慕苏打量她片刻,应了声,走近她。
不待她起身,慕苏先一步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梳子,放置在梳妆台上,道:“吓着你了。”
烛火下,郎君的脸庞轮廓分明,即便浑身透着散漫,也轻易就叫人心安下来,在朱虞心头压了一日的低沉也渐渐散去。
抬眸看见他肩上的湿润,朱虞连忙起身:“夫君衣裳打湿了,快些沐浴更衣。”
慕苏却将她压坐回去:“不急。”
肩膀上的手一触即分,却很有些滚烫,朱虞心跳快了几息,勉力平复下来,抬眸看向慕苏:“夫君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平日里他难得与她说上一句话,今日这般郑重,或许有要事说与她听。
慕苏拖了个矮凳过来坐在她身侧,似笑非笑道:“娘子今日叫人刮目相看。”
一声娘子让朱虞忍不住红了脸,女郎娇羞低下头去,面若桃花,眼含秋水,撩起心间一片涟漪,那在桌上敲击的手指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好半晌,朱虞才抬起头,认真道:“今日多谢夫君。”
慕苏在她抬头的一瞬,轻飘飘挪开目光,道:“若真想谢我,我倒有一事,请你帮忙。”
朱虞微讶,她能帮得上他什么忙?遂正色道:“夫君你说。”
慕苏朝屋外喊了声,很快,文惜便捧着一个盒子进来放在桌上,无声行礼退下。
朱虞不解的看向盒子:“这是?”
慕苏抬手打开盒子,便见里面放着满满一盒子的银票,地契等。
朱虞一惊:“夫君,这……”
慕苏将盒子推到她面前,迎上她惊诧的目光,道:“这是我所有身家,今日托付给娘子。”
朱虞呆愣愣盯着慕苏,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他这是什么意思,将他的身家托付给她?可他不是不喜欢她吗?
“里面有个嫁妆单子,是我母亲留下的。”慕苏缓缓道:“如今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朱虞登时就反应过来,心中一紧,莫非慕家开销用的是他母亲的嫁妆?
“夫君的意思是?”
慕苏看向她:“不管剩多少,只请娘子点个数,妥善存放,除此之外,其余银两铺子娘子自由支配调用,不必知会我。”
朱虞闻言更是惊诧。
他的意思是将这些都给她了?
这匣子里除去嫁妆单子,也还是极大一笔数目,比她这些年存下的高出数倍。
“这,我……”
“夫妻一体,我挣钱给娘子花,天经地义。”慕苏打断朱虞,将匣子又往她跟前推了推,道:“以后就要劳烦娘子打理家业,算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虞也就无法拒绝,只能应诺下来,道:“我会尽心尽力,定不负夫君所托。”
她边说边打量慕苏神色,今日他心情似乎不错,外祖家至今没有消息,越拖她心中越不安。
慕苏将女郎流转的眼眸收入眼底,暂歇起身的动作,问:“你有话说?”
朱虞没想他如此敏锐,她才起念头,他竟已察觉,心中虽仍有些没底,但此事宜早不宜迟,心一横,起身朝慕苏施了个礼。
慕苏眸色微沉,如此郑重,必不是小事。
“夫君,我确有一事相求。”
慕苏:“你说。”
朱虞几番斟酌后,徐徐开口:“去岁,外祖一家流放于北,我至今未得任何消息,外祖父年岁大了,我很有些担忧,不知可否请夫君探一探施家近况。”
原是这事。
慕苏眉眼微垂,,看不出神情。
朱虞紧张的攥臣,无人敢沾染,他若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只如今除了他,。
朱虞心沉了沉,正欲开口,就见慕苏站起身,伸手虚扶起她,语,等我消息便是。”
朱虞眼眸骤亮:“你答应了。”
慕苏挑眉:“举手之劳,有何不能答应?”
朱虞喜从心来,又要屈膝行礼道谢,被慕苏一把按住,皱眉道:“我说过了,你我夫妻一体,你若有事,知会一声便可,无需如此。”
“我能做的便做,不能做的你行怎样的礼都做不了。”
朱虞已知晓这人的嘴向来说不出多好听的话,自动忽略后面那句,动容道:“多谢夫君。”
眼眸垂下,自然而然落在按下自己双手的手上,以前不曾发觉,他的手竟如此大,轻易能包裹住她一双手。
慕苏大约也察觉到,不动声色的收回手,道:“此事非一日可探,你且安心等消息,我去沐浴,你早些歇息。”
朱虞轻轻点头:“嗯。”
想了想,又加了句:“夫君也是。”
慕苏嗯了声,折身掀帘出去。
文惜送衣裳进去,隔着屏风看了眼外间,轻声道:“郎君将大娘子嫁妆交到少夫人手上,这是信任少夫人了?”
慕苏扯唇:“不交给她,迟早也败个干净,还不如败在她手上,将来下去对母亲也有个交代。”
文惜看他一眼,道:“郎君名下的产业一直由言瑞打理,府里的手伸不进去,郎君不也给少夫人了?”
这还不是信任?
慕苏沉默不语,文惜无声笑了笑,将他褪下的外裳搭在屏风上,道:“郎君可是因为今日朱府一事,认为少夫人与以往不一样了?”
慕苏偏头看向她:“难道不是?”
今日他将话传到她跟前,让她自己拿主意,就是想证实心中猜想。
结果正如他所预料。
朱家扣她嫁妆,她就抢婚,朱二姑娘谋划雁莘的命,她就要了那女使的命。
所以,软包子软虽是事实,可一旦触犯到她的逆鳞,她必然不会任人拿捏。
嫁妆,两个女使就是她的逆鳞。
正如文惜所说,府里的手伸不到他的私产去,可软包子不逼她一逼,她怎么镇得住府里这牛鬼神蛇?
他手上又没有她爱之如命的女使,那就只能用钱财诱之。
文惜一边备沐浴所用之物,一边回道:“奴婢觉得,少夫人并没有变过。”
慕苏偏头无声看向她。
“其实奴婢觉得,郎君与少夫人的处境有些许相似,但细细对比起来,少夫人或要更艰苦些。”文惜徐徐道:“少夫人三岁失去双亲,虽也在自家,但郎君也瞧见了朱家待少夫人如何,三岁大的小女郎在偌大府中失去庇佑,彷徨无措,可不就想着要抓紧能抓的所有救命稻草,朱老太太是,朱二夫人,二姑娘亦是。”
“心里有了在意的,难免掣肘,处处退让隐忍,直到所在意的人亲手摧毁少夫人心中所有念想。”
文惜顿了顿,看向慕苏:“再者,就算少夫人早已看清又能如何?深宅后院,是能吃人的,而少夫人孤身无倚,这些年能保住自己,保住身边的人,还在一年之前就拿回庄子店铺且打理的井井有条,光凭这些,奴婢便觉得少夫人绝不软弱,那些年又怎不会是知晓身后没有仪仗,韬光养晦?”
慕苏眼神变幻莫测,良久后轻笑一声:“倒是我一叶障目。”
这确实是他未曾想到的角度。
文惜却道:“郎君一心扑在案情上,恐怕不曾对少夫人用过心,奴婢这些日子跟在少夫人身侧,自然多了解些。”
慕苏久久没再出声。
文惜说的很对,他对她确实没有用几分心。
“知道了,你明日同出云轩的人说一声,日后少夫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若有不从不敬者,家法处置。”
文惜恭敬颔首:“奴婢领命。”
“对了,少夫人未曾打理过这样繁琐的产业,可要让言瑞帮衬一段时日?”
慕苏别有深意看她一眼,才道:“放心,便是她将我产业败光了,我也能再挣回来,既交到她的手上,便不会因此怪罪她。”
“说起来,你们才相处多少时日,竟处处为她着想?”
他就说今儿怎么还跟进来伺候,原是为少夫人讨好处来了。
被看穿心思,文惜也没有难为情,坦坦荡荡道:“郎君在外,少夫人主内,将来慕家迟早要交到少夫人手上,奴婢自然一心向着未来主母。”
慕苏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言瑞那里你也没少说话吧,区区朱家,且有雁莘沐光在侧,还用得上二十精卫?”
文惜并未反驳。
今日去朱家的每一个都是府中精卫,并非寻常护卫,不是她太看重朱家,而是事关少夫人,谨慎些总没错。
“朱家凶悍,小心为上。”
慕家唇角抽了抽。
在京都,要论凶悍,朱家是远远排不上名号的。
“知道了,下去吧。”
文惜屈膝:“是,奴婢告退。”
第33章
慕苏的私产着实丰厚,朱虞细细点了一个时辰心中才有了数,只是庄子铺子颇多,若要接手,免不得要处处亲去一趟。
不过此事倒不急一时半会儿,今日朱虞要去珠宝铺子,另给顾侯府递了拜帖,今日顾侯爷应在潮湘茶楼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