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莘雁篱同时皱眉。
嫆宝轩如今是大姑娘的院子,老太太请她们女郎过去作甚?
婚事在即,别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朱虞露出一抹恬静乖巧的笑容,轻言细语问道:“可是要紧,容我换身衣裳?”
女使绾青和气笑回:“不急,使得。”
“劳绾姐姐稍后。”
朱虞拉着雁篱进屋,大约过了一刻钟便出了门,朱虞换了套色泽稍沉的衣裙,并非年轻女郎喜爱的颜色,只因老太太不喜府中女郎打扮艳丽。
说那是勾栏做派。
朱虞顺势拉着雁篱:“你同我去。”
走出谨宁轩,雁篱低声同朱虞道:“谢女郎。”
女郎平日出行都是带雁莘,今儿叫她跟着,是怕常妈妈罚她。
朱虞朝她挤挤眼:“待会儿回去你就寸步不离跟着我,不叫常妈妈寻到机会发难。”
雁篱忙不迭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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嫆宝轩临湖而建,两层三进院落,宽敞静雅,除去两个园子,北面还有一大片桃园,比谨宁轩大了几倍不止。
曾经,这是朱虞的院子。
一年前,大姑娘朱慧得了急病,大夫束手无策,二夫人病急乱投医请了位大师来,大师称朱慧的院子风水地理与她相克,若再住下去,不出几日便会香消玉殒。
二夫人跪到老太太跟前喊救命,不管真假,都不敢拿人命作赌,老太太做主请大师算,最后将朱虞的嫆宝轩算了去。
老太太以作补偿允朱虞在府中任意选之,可嫆宝轩是施娘子用自己的嫁妆为朱虞精心修建而成,府中哪处比得上?
雁篱气哭了好几回,雁莘也板了好多日的脸,朱虞倒是没哭没闹,安安静静选了处较为僻静的院落,也就是现在的谨宁轩。
此后,朱虞未曾再踏足嫆宝轩。
到了嫆宝轩外,看着熟悉的院落,雁篱绷不住了。
她盯着门头恨的牙痒痒,那院子要真克她她在那处住了十几年怎就没有克死她,偏施家一出事就要死了,且抢了院子不算完,竟又没脸没皮抢了女郎的婚事!
雁篱每每想到这些,都恨不得去抓烂朱慧那张伪善的脸。
朱虞轻轻压了压雁篱的手安抚,绾青恍若未闻,立在门头下恭敬道:“二姑娘请。”
朱虞领着雁篱跨过门槛,向右行去,穿过几处庭院,正欲向南走,被绾青出言拦住:“二姑娘,这边请。”
朱虞看了眼北边,疑惑道:“祖母在桃林?”
绾青回道:“回二姑娘,方下人来报,老太太犯困正午憩着,大姑娘在清荷榭,请二姑娘过去说话。”
朱虞眉梢微蹙。
此处往北只有桃林,哪来清荷榭?
忽而,有什么在脑中炸开,杏眸中浮现几丝慌张,嗓音隐约打颤:“桃林呢?”
她生在桃花盛开时,那里每一株桃树都是父亲母亲亲手给她种的。
绾青眼神微错,似有不忍,半晌才回:“大姑娘身子弱,大师说院中不宜有桃树。”
“桃林已改为荷塘。”
第2章
自朱虞有记忆起,便知那片桃林是父亲母亲亲手为她种植,她悉心爱护,为此苦学种植术,生怕自己养坏哪株辜负双亲爱意。
这片桃林承载着她的许多念想。
可此时,那本该桃花满地,枝丫挂新绿的桃林不在了,变成了一方荷塘。
陌生的只觉心焉如割。
朱虞脸色苍白,恍若天地倒悬,泪珠汹涌不绝的滚落。
雁篱气的身子发抖,半晌才回过神来,尖声骂道:“这是大爷大娘子给女郎种的,是哪个烂心肝的平了去!”
绾青微蹙眉。此事对二姑娘确实不公,可奴婢岂敢僭越辱骂主子。
然见女郎这般情状,她又实在说不出训斥的话来,只放轻声音相劝:“二姑娘,此事老太太也心中有愧...”
“何时平的,为何瞒我?”
朱虞转过头,满脸泪水的盯着她。
饶是绾青素来理性,被女郎这般看着也不由软些心肠,再想到这桃林由来,竟平添几分心虚:“完工已有半月,老太太怕二姑娘触景生情,惹二姑娘心伤,打算事后再同二姑娘解释。”
“解释?”
雁篱怒骂道:“挖都挖了,还有何好解释,到底是什么劳什子病见不得桃花,眼红病还是心黑病!”
雁篱早就积攒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是再也忍不了,又见大姑娘的的贴身女使晴苳从清荷榭中走了出来,遂挽起衣袖便冲过去,边走边骂:“想住漂亮院子让自个儿爹娘出钱修啊,想挖荷塘去买地挖啊,自个儿是没爹没娘不成,要占别人爹娘给女儿留下的遗物,这脸皮得多厚啊,也不怕损了阴德来世投了那畜生道。”
雁篱气狠了,铁了心撕破脸,骂的难听,也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清荷榭的纱帘又动了动,一弱柳扶风的女郎在女使的搀扶下走出来,显然是听见雁篱叫骂,眼含泪水咬着唇摇摇欲坠般望着朱虞,好似受了天大屈辱。
这头,晴苳哪容雁篱这般辱骂自己主子,眉眼一横气冲冲道:“知道的不过是借了块地,不知道的还道是挖了祖坟,要受这般恶言咒骂。”
雁篱却不回嘴,提裙小跑几步,扑上去将人狠狠往前一推,竟是将晴苳压在身下,狠狠揪着其发髻,重重落下一巴掌:“是借还是占谁心头没数,你敢臊着脸说声借,那不经我们女郎同意将桃林挖成荷塘,却是哪门子道理!如此爱抢别人东西,莫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屋子的黑心肝。”
清脆的巴掌声格外的响亮,小丫头哪见这阵仗,受了惊,忙去请主人来。
周遭的仆妇惧都惊呆,新来的仆从不知晓,府中老人又哪个不知,如今主母住的春晖园原是大爷给大夫人修改造,后大爷大夫人故去年余,二爷进户部同月,二夫人便要了去。今这话同指着主母脸骂有何异?
这婢子不要命了!
绾青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劝朱虞道:“二姑娘,快些叫停雁篱,这些僭越之语可不敢传进老太太耳中。”
却见朱虞苦笑一声,木然道:“只恨我没她豁得出去。”
她太无用,护不住春晖园,护不住嫆宝轩,护不住婚事,如今连桃林也没了。
绾青容色一僵:“二姑娘...”
朱虞闭眼明显不想再听,绾青只得噤声。既动了手,息事宁人怕是难了。
绾青心中做着计较,旋身请老太太去了。
却说朱慧见动起手来,惊的赶紧唤人:“快,快些去拉开。”
而今嫆宝轩都是朱慧的人,少不得拉偏架,可雁篱何等厉害性子,岂是吃亏的主,再加之平日跟着雁莘学过些刁钻招儿,一手死死揪住晴苳头发不放,一边手脚并用尽往人薄弱处招呼,对上三个丫头一时还不见落下风。
众人看的皆惊,二姑娘柔顺性子,倒是养出了个好生泼辣的丫头。
朱慧哪见如此场面,一时不敢靠近,停下脚步泪眼朦胧的向朱虞求情:“此事是我对不住二妹妹,实是这身子不争气...咳,咳咳咳..”
女使晴紫着急给她抚背顺气:“女郎,快些静气,心绪异动伤身。”
朱慧咳了一阵子才缓过来,捂着心口哽咽看着朱虞:“二妹妹,大师说桃树招阴,于我无益,母亲爱护心切这才做主换成荷塘,我知二妹妹心中有气,只管冲我发来,我都受着。”
“晴苳是自小跟着我的,与我情深,只求二妹妹饶过她罢。”
朱虞木着脸看过去,三个丫头对雁篱一个,却说的像是她欺负人。
只不待她开口,就听雁篱啐了口:“我呸!谁不晓得我家女郎性情柔善,何时朝人发过难,要真觉有错,就填了这池子将我家女郎的桃树还回来!”
朱慧踉跄一步,又弓着身子咳的昏天暗地。
“真是反了天了!”
一道震怒的声音平地响起,却是一身珠翠的主母黄氏在仆妇的簇拥下气势汹汹而来,喝骂道:“都是死人么,杵着当木头不成!”
仆妇箭步冲去,雁篱毫无所惧,死拽着晴苳一撮头发,痛的晴苳不住哭喊,朱慧心疼极了,也跟着落泪。
黄氏气急:“谁教出这样泼辣货!”
朱虞顾不得理她指桑骂槐,疾步走过去:“雁篱,快些放手。”
雁篱听话的松开晴苳,手中还攥着硬薅下来的一撮头发,嫆宝轩的丫头不敢伤了朱虞俱也都停手,自扶着哭喊的晴苳起来,朱虞则在仆妇去拉雁篱时先扑去地上,将雁篱紧紧护在怀里。
“不许碰她。”
婆子当不敢碰朱虞,转身请示黄氏。
朱慧见晴苳被扯下一撮头发,抱着她哭的肝肠寸断,黄氏指着雁篱怒骂:“瞧你惯出了什么恶婢,朱家岂容此混账!”
这头,绾青已将老太太请来,远远见朱虞跌坐在地上抱着女使,老太太脸色一沉,喝道:“不成体统,扶二姑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