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颖这个聪明人,正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躺着擤鼻涕,吃了药,昏昏沉沉。明天的游山玩水项目她是去不了了,先向董办的同事请个病假。同时,手机滑到罗衡的头像,考虑要不要跟他说一声,明天自己要提前退房回家,想想,迟迟没有点开,领导最近的行为奇奇怪怪,真是让人头疼。
让她头疼的事,还不止这一件,不知为何,她同时想起另一个人来,关于他为什么要和丽婕见面,她一直想不通。
可是想不通的这件事,这个人,她通常劝自己放一放,可她怎么也没放下,在闭塞的脑子里来来回回环绕着。她抬手关了床头灯,眼前昏蒙蒙一片,有点隐隐的头痛从眼眶处蔓延开。
她不记得何时闭上眼睛,耳边听到一串清亮的自行车铃声,是来接她放学的爸爸,他等在学校门口,笑微微的表情,脸上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她背着书包欢快地跑上前,坐在后座上,爸爸载她回家,有清风吹在脸上,温柔安定的感觉;她知道爸爸在说话,他不时回头来,可她贴过耳朵去,也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等到了自家楼洞门口,她跳下来,想问爸爸在说什么,人影却越来越模糊。她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似乎知道,这一切不真。渐渐换了另一个地方,她站在车子旁,正对面的方向,有人从电梯间走出来接她,他看见她,眼睛里满是笑意,加快了脚步,叫她名字,“尹颖!”
她听见了,心里也是温柔安定的感觉。似乎有个声音响在遥远的后脑里,“他们是我爱的人”。
第52章 实体
她醒来时,房里因为掩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分不清天亮与否。她睁开眼睛缓了半天,想起一点昨晚梦境里的碎片,上中学时的学校大门口,老家的房子,还有一处地下车库,似乎梦见了什么人,实在想不起来是谁,但应该是很爱的人,有温暖的痕迹落在她心底里,她记得。
起来喝了点水,她清醒过来,手机上有罗衡的未接来电,其实还很早,刚到七点,果然生物钟抵得过感冒病毒,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什么也阻止不了按时起床上班的步伐。
她看着手机想了想,回复罗衡信息:今天的活动我就不参加了,我跟董办的小曾请了假,等会儿提前退房,想回家睡一觉。祝你们疗养愉快。
罗衡马上回了过来:路上开车小心,好好休息。
尹颖走时,公司的大部队已经开拔进山,酒店高阔的大堂,空旷得听得到脚步的回声。她办好退房手续,坐在自己车里,耳边簌簌的山风拂过,严重的鼻塞让她觉得大脑缺氧,思考起来特别费力。
于是特别需要找个安逸的地方躺着不动,她想她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正好,心里存了一个问题,也要去问一问他。
熠辉下楼来接她,电话里听不出来她声音的变化,她只说临时从公司活动里退出来。等见到面才发现,她重感冒的状态。红通通的眼睛里满含着一眶眼泪,望着他走近的眼神动荡不定。
“是公司活动取消了么?”他伸手来握着她手,觉得很凉,低头仔细看她气色不好,“严重了?哪里不舒服?”
“嗯,被冷气吹感冒了,已经吃了药,不要紧。”她一开口,鼻音特别明显,但也确实不要紧,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以前她还发着烧去参加公司的项目会议,没什么,扛一扛就过去了,如果是不得不去的场合,生病也不算什么。
尹颖跟着他上楼,熠辉觉出她今天话少了许多,不然这时候,她会忙着告诉他,她这一周发生的趣事,他想,她是病了,精神不济的缘故。
“想睡一会儿么?”他打开家门时问她。
她摇摇头,“我不困,昨晚睡得很好。”
“那,我做一样好喝的给你。”他回身来,两手拢着她手臂,她本来说这周不能来,他很失望,又突然改了计划,于他是意外的惊喜,特别高兴。
“嗯,”她看他眼睛,觉出他手心的温暖来,“我上次忘了问,你姐姐住得很近么?”
他才想起来,他们之间不再像从前那么纯粹,他们不得不多考虑一点。“我姐如果要来,会提前告诉我的。”他解释,有一刻想进一步说明,他们的周末约会不会受影响,可转念立刻止住了,是一定要有影响的,他拿定了主意,要陪她面对变化。
“我姐,她很喜欢你。”他如实说,又像是随口提到,说着话,转身去酒柜找一瓶白兰地,拿到厨房来,要做什么,尹颖没猜透,出于习惯,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没有别的回应。
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熠辉做鸡蛋酒给她,低头忙碌着,手上传出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响声。
“熠辉,”尹颖鼻塞后的哑音,“你最近,和丽婕见过面,你们,聊什么?”她从前觉得做人贵在委婉,经过了许多事,改了想法;现在觉得,做人贵在直接。
他手上动作停了,清脆的响声也戛然而止。但只停了一会儿,又接续上,“是罗衡说的么?你领导倒是什么都向你汇报?”他没回头,说话的声音低沉有力。
“嗯,他说看见你们一起吃饭,他不知道丽婕是谁,不过我看到他带回来的名片,”尹颖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你和林丽婕,有什么要谈的么?”
“一点小事。”他转身来,坦荡的声音,把做好的鸡蛋酒递给她,却并不看她。
她没有接,“什么小事?”他不肯说,她追问一句,让他抬头来。
熠辉迎着她目光,把手里的玻璃杯塞在她手上,“先喝,对感冒好。”他眼中平静,像退潮后的海岸。
她其实并没想好后面的话,要怎么说,要再回顾一遍当年的离婚往事么,声明一下,她不只是不喜欢这个人,简直可以说是恨。可有什么必要呢,终于过去的事,非要拾起来干什么。那时有知情的普通朋友安慰她,婚姻失败了不要紧,别难过,将来再找个更好的。旁人旁话,她听一听,扬在南风里。没想过再找,为什么还要再找,她想从此后,只关照自己,和自己爱的人,再也不花时间和精力去关心别人,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还要自找麻烦。
她低头喝这杯能治愈感冒的鸡蛋酒,领他这份情。有白兰地的酒香和辛辣,他加了糖,收口时后味里变幻出清爽的甜味。
他看着她喝完,把空杯子接过来顺手放在吧台上,是到了好好谈一谈的时候,正好,他也有很多想说的话。“我和林丽婕,那天约在罗约见面,我答应帮她引见,她生意上想接洽的几个人。”他从这里开头。
“为什么?我记得你上次说不会帮她。”她因为病了,双眼皮特别重,重重叠叠,显出大眼睛的悠远深邃。
“她答应,会管好她家里,不去打扰不该打扰的人。”他走近一步,拉她坐在吧台边的椅子上,同她挨得很近,自己人的距离。
她坐下,膝头靠在他腿边,看他说这些话时的眼神,像哪里见过,不在记忆深处,是最近,昨天、前天的事,她一时想不起。“你之前也和她联系过么?上次在电梯遇到之后,王樊忽然打消了接友友去他家的想法。”那是她那天收到的最好消息,如今想来,好消息都是来之不易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筹谋罢了。
他盯着她含光的眼睛,点了点头。他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好说的,本来不想让她知道,可既然让她知道了,他也诚实以对。
“我……”尹颖视线晃了晃,看向他身后的大玻璃窗,一框明亮的日光正照进来,她停顿了一会儿,想组织好语言,可实在没想好,只好照着心里的想法直说:“你不要和她联系了,也不用理会她要做什么,我自己能处理好这些事。”
他心里知道她会这样说,沉吟了一会儿,他并没再围绕丽婕的事。“尹颖,我不想保持现在的关系,我想让你知道。”他们之间,她特别不想面对的问题,他此刻拿出来,摆在两人中间,让她不得不正视。“我因为,不想失去你,所以答应维持,但也因为这样,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我要把关系公开,我知道你没有信心,没关系,慢慢来,你不够的部分,我补给你,我们试一试吧!”这世上的真心都是要拿真心换的,这道理他们懂,所以他先把真心掏出来,呈给她看一看。
可她这一颗真心,受过了伤,能不能完整掏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
十点多钟的阳光,隔着玻璃,温润地照在两人身上,厦门的夏天不分昼夜的炎热,熠辉在开门进来时,特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怕她再着凉。她红红的鼻尖泛着一点油光,原本凝在他脸上的视线渐渐收回,落在自己膝头上。真心和真意都是特别脆弱的东西,捧在手心里都怕被日头晒坏了,她从前拿出来过,可惜被人揉碎在风里,想想真替自己不值。可也因为知道一片赤诚被人放凉了感受,她再抬头时,看着他眼睛,不忍他这颗滚烫的真心不被回应。
“我其实,是不想再走一遍从前的路。”她词不达意,可说的是心里话。她这样的人,要把自己害怕的事说出口,是不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