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尹颖笑着入乡随俗。
熠辉送她，回来时容珊坐在沙发上，一手来来回回摸小乌的头。“姐！”熠辉站在玄关处叫她。
“我真是送小乌回来，信不信由你！”
尹颖从前觉得时间过得快，特别是三十岁以后，似乎调了倍速，快进得一晃而过。但最近觉得不只是快，对生活琐事的记忆里都在急速衰退，她有些手边小事，如果不写进备忘录，转头就忘记，到最后也想不起来。当然，也可能是她现在，眼前的大事太多了，衬得小事越来越小。
周六和罗衡去泉州看项目，创始团队非常年轻，三个小伙子一人开一辆 smart，颜色各不相同，一溜排开，停在小会议室窗前的草坪上。
“你看，多像一条彩色毛毛虫。”尹颖站在窗边看，闲聊。
罗衡端着咖啡还在冒热气，若有所思的转头，“我也可以，你说，我车涂成蒂芙尼蓝怎么样？”
尹颖被他提示着，在脑中机械地想象了一下，“美！”她转头来两眼空了空，夸他一句。
他没介意，认真琢磨起来。
坐下来谈了没多久，罗衡就有点儿不耐烦，明显自己的商业模式没想明白的小兄弟……
尹颖维持着端庄和体面，继续坐着听，偶尔眼光瞟到正坐上的领导，他已经在百无聊赖地滑手机了；两分钟前，他还在放眼窗外……
好容易听他们三个轮番介绍完，以及播放完精美绝伦的 PPT……
罗衡在微信上提醒尹颖：尹总，快点儿送客，让这三个华而不实的小朋友哪来的回哪儿去，别耽误咱们找地儿喝五粮液！
回程罗衡亲自开车，风驰电掣像他的个性。“电车是不是比油车跑得快？嘿嘿。”他骄傲地说。
“嗯，快！”尹颖紧了紧安全带，因为没有抓手的地方，唯有保持内心镇静。
罗衡定了八市里面，七弯八绕的一间小馆子。看得出，从前是个讲究的地方，墙上贴着英国乡村风的小碎花墙纸，可惜翘了角……
罗衡熟门熟路，伸着头和里面的胖老板娘闽南语流利了几句，点好菜，坐回来。
“你不是闽东的么？”尹颖抬头来问，想他怎么闽南语这么流畅。
“啊，是啊，”他一边坐下一边扯开衬衫领口，“我前女友是厦门人，这家店就是她大姨开的，我因为恋爱需要，熟练掌握了闽南语。”他谦虚地解释。
“哦，真厉害！”尹颖看着他倒酒，“那照你这样，应该掌握了很多方言吧？多国多地区？”
他忙着开酒瓶子，手上停了停，“你这是，嘲笑我呢？”
“哪里，”尹颖最近旷达多了，“觉得你随时随地在进步，真是让人肃然起敬。”说着，胖老板娘端了炒菜上来，香气四溢。
“前女友的大姨！”尹颖边吃边问，“都前女友了，没有闹翻么？还能来大姨家吃饭。”
“干嘛闹翻啊，买卖不成仁义在。你看我，照样来光顾大姨的生意，大姨多开心。”
尹颖听了直点头，嗯，真不错，谈恋爱和谈结婚果然有本质区别。
“你离婚以后，仁义还在么？”罗衡所向披靡的人格，没有什么是他不敢问的。
尹颖摇摇头，“不在了。”
“哎，你是为什么离婚的？我见过出轨的、家暴的、破产的……”
“出轨！”尹颖打断他，不用往下数了，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
“谁出？你出还是他出？”罗衡瞪着近视眼故意问，把小酒杯一一倒满，开喝。
尹颖回瞪他一眼。她以前觉得不堪回首的事，就别回首，现在坐在酒桌边说起，好像回一回也没什么。“我们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他毕业前就在筹备创业，后来开了家装设计公司，最开始想让我过去管财务，我不太想要合伙开夫妻店，没同意，最后还是签了众联。头几年家装公司经营得一般，市场行情也不好，有家差不多初创的同行做不下去，就来找我前夫合作，谈妥后他们就联合经营，来谈合作的女老板市场能力很强，公司很快有了起色，然后他们就把这种合作扩大延伸到别的地方……”
“哦，这种渣男，你就应该离婚时候好好敲他一笔。”罗衡听故事，态度认真多了，一仰脖，喝掉一杯。
“我那时候怀孕生子，没多久我爸病重连番住院，最后在肿瘤医院走的。我没什么精力放在离婚的事上，拖了好久，把时机拖没了，没能敲渣男一笔。”她这时候说出来，觉得也不怎么堵心窝子，时间在疗伤上果然有两把刷子。她也低头喝尽一杯，辛辣和酒香冲进后脑里。
“哎，那找两个人，把渣男的腿打断。”他提议。
尹颖抬头想了想，行也是行的，就是有点儿费钱，“雇黑社会要多少钱？”她问。
“没多少。”他一甩头，筷子在花生米堆里挑来拣去，“我让大哥给你打个折，友情价。”
“哪个大哥？上次搞智慧农业的大哥？”
“啊，大哥们的渠道都是相通的，多元业务，种个荔枝也是种，卸条腿也是卸，都差不多。”
……尹颖故事也讲完了，没理会他胡说八道。换过来，问他：“你交那么多女朋友，不会恋爱疲劳么？”
“不会啊，我中间还是歇一歇的，又不是无缝对接，疲劳什么，我张弛有度。”他说，振振有词：“况且，每次换不一样的，常换常新啊。”
“那你这种也算是渣男吧，你还说别人？”
罗衡瞪眼，“你前夫那种才是正宗渣男，我们都是你情我愿、真心相对的，谁渣谁？你可别借酒盖脸，胡说八道。”
谁借酒盖脸了！中年胖男人才爱借酒盖脸、胡说八道呢……
“我有个好朋友，她是不婚主义，所以你也是吧？”尹颖猜想。
“我可不是，我是想婚的呀，就是没找到能婚的人。”他着意朝她脸上看着说，“一旦找到，我也许很快就结婚。”
尹颖摇摇头，忍不住劝他一句，“婚姻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好好谈恋爱吧，别折腾结婚的事儿。”
“你那是失败了一次，伤了信心。万一我成功了呢！”他只喝了二两酒，思路正清晰的时候，说的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话。
尹颖没他玲珑心细，听他这豪言壮语，唯有抬手敬他：“祝你成功。”
“会的会的。”他乐呵呵应承，抬手一饮而尽。
他们边喝边聊，聊得太多，有点儿酒不够……
尹颖起身去洗手间回来，发现罗衡红着脖子趴在桌面上。她走过去看了看，没动静，这可是，把领导喝趴下了，真是罪过！她转头看了看空酒瓶，觉得不太多呀，怎至于的？
她想，太欠考虑了，早知道找个离罗衡家近的地方喝，现在把他弄回去也是个麻烦事。
“领导，”她拍拍他肩，热乎乎的整个人，“Roger！”
“嗯？”他呜呜着没抬头，“到哪儿了？”
“前女友家。”她对着他的耳朵说。
果然好使，他“噌”地坐了起来，目光炯炯，扫视了一圈，又趴下了，呜呜着：“不是。”
“走吧，我叫代驾，送你回家，你先试试能不能站起来。”尹颖伸手拉了拉他手臂，想想，车子停在银行大厦楼下，这巷子走出去，着实很远。
“不行，你背我。”他趴在手臂上，露出一只眼睛。
“我背你？！”尹颖惊讶于他的想象力。酒后果然容易胡思乱想，他这么大个儿，两个尹颖也背不动他。
这小店堂里窗户小，不通风，吊顶上电风扇疲惫不堪的转着扇叶。罗衡趴在电风扇底下，满头大汗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有人把他背起来，在移动。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尹颖的脸，他想着真好，她力气真大，关怀道：“我重不重？我最近健身，轻了两斤呢！”
“不重，领导，你轻得像仙女。”她说
“哈哈哈，是不是啊？”他一笑，满身颤，觉得尹颖说话声音悦耳。
底下背人的小鑫苦大仇深地转头瞥了眼跟在一旁的尹颖，“颖姐，你别让他笑，我快重死了，要掉了。”
“好好好。”尹颖赶紧点头，不过看人挑担不吃力，她又扫了眼昏昏欲睡的罗仙女。
宝玲走在另一边，伸着手，替小鑫保驾护航，小声提醒他：“你也别说话，再坚持坚持，就快到车那儿了。”
小鑫弓着腰、咬着牙，两滴艰辛的汗水跌碎在石板路上。
第46章 车灯
罗衡第二天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宝玲走前，周到地替他倒了半杯矿泉水在床头柜上。
他坐起来看见，呆滞了一会儿，马上开心地咧开嘴笑了。她还给我准备了水，真会照顾人！他在心里满意地想。
周一上班时，破天荒地起得早，带着两杯咖啡，先到尹颖办公室。
“早啊！尹总。”他走进来，把冰美式放在她桌上。
“早，罗总。”她说完，定睛瞄了瞄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不禁抬头夸他：“今天真早！是知道大老板叫上去汇报工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