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辉等她挂了电话才走近，递了杯咖啡给她。
她抬头来机械地接在手里，被他看见了发红的眼睛。
“工作电话？”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问。
“嗯。”她赶紧垂下眼眸，点了点头。对着电脑屏幕，一时空白，不知道该先拆哪一张表。
他专程等她缓一缓，才接着说：“刚刚有护士进来说，友友要去血检，叫家长尽快带去做，在检验科。”
“哦，”她听完马上关了电脑起身，“怎么提前了，早上医生还说安排在下午做的。”
他们匆匆上楼去，带孩子去检验科。因为要抽静脉血，友友害怕，嚎啕大哭，揪着妈妈的衣服不肯配合。里面的护士冲着她们喊：“叫爸爸把孩子按住，小朋友不能动啊，不然找不到血管。”
也没功夫在意称呼，熠辉蹲下来压着友友的小腿，帮尹颖控制住小病人。友友哭得更卖力，满脸的眼泪鼻涕，没头没脑地蹭在他衬衫上，洇湿了一大片，中间还反着一条光。
回去时尹颖被闹得精疲力竭，丢盔弃甲。孩子便由熠辉抱着，他正好继续哄他，“友友扎针很勇敢啊，等病好了，叔叔带小乌来找你玩。”
“真的么？”友友抽抽搭搭地问。
“真的。”他回答着，大声一点，让尹颖听到。
他这天确实有空，没有赶着走，帮忙陪着友友，好让她们能轮替去吃午饭。这是尹颖这两天来第一顿按时吃到的午饭，可也没能安心吃，接了 Sophie 的电话，一顿饭从头打到尾。春兰女士坐在她对面，翻了无数次白眼。
下午友友打着点滴睡着了，陪床的躺椅上外婆也睡着了。
尹颖把电脑拿到外面走廊上写邮件，Sophie 又打了电话过来，索要所有的过程文件和原始数据。尹颖回复她，正在整理，五点前一定发出。
Sophie 是邓总的嫡系，职级比尹颖高一级，本来尹颖这次海外项目结束，就能和她平级了，现在看来，平起平坐已是无望。Sophie 临时接手这么一个包赚不赔的好项目，回来自然是高升无虞，尹颖再也追不上她。
她忙在文件里，忘了时间。熠辉走出来提醒她，“尹颖，三点约了脑电波检查，现在该走了。”
“哦，马上。”她飞快地敲着键盘。
“哎呦，我都把友友叫醒了，等着呢，你快一点！”春兰女士扶着门框探出头来催她。
尹颖刚起身，又接到雨霏的视频，“尹颖姐，Roger 在问，为什么忽然换人，你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
“好，我知道，我一会儿发邮件给他，你们等会儿开会就说我个人原因，不要多占用线上时间。”
“尹颖姐，你真的不能接进来么？我怕我讲不好，Roger 那么严……”
“你不要打电话了！孩子等着呢，一会儿又哭闹……”春兰女士等得火气直窜上来了，拉尹颖衣袖，看着友友脸上泛着潮红，她等不得。
尹颖还没挂电话，还有事情要交代，被妈妈一拉，甩开手，转身来低声吼她一句：“别吵，行么？！”
把春兰女士吼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她马上身残志坚地伸长了手臂“啪”地一声用力拍在尹颖手肘上，力道太猛，自己也差点摔倒，扶着墙凶道：“叫你快点儿，你还有理了！”
尹颖被打得回头来皱眉看她一眼，没错，她知道的，这就是她妈妈……是随时随地能发火的个性。
她电话没停，余光里带到一点，熠辉上前来扶她妈妈进去了，他转身前抬手向她示意，叫她放心通话的意思。她长话短说，交代剩余工作给雨霏。
里面尹妈还在抱怨，“孩子都病成这样了，没看见么？少打一个电话能怎么样！我就不信，她们公司那些人都没有孩子？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小颖这种死心眼儿，跟她爸一样……”
熠辉点头听着，等她说完，看着时间，和春兰女士商量：“我带友友去做检查，阿姨，看看尹颖整理的那个袋子里，证件都在么？”他说着话俯身去抱孩子，又同时逗他：“友友看过外星人么？叔叔带你去看外星装备，等会儿戴在头上，你试试什么感觉，回来悄悄告诉我。”
“是奥特曼他们家么？M78 星云？”
“嗯，差不多，离那儿不远……”
熠辉抱友友，手臂有力很轻巧的样子，从尹颖面前经过，他转头眼神示意她跟上来。
等尹颖挂了电话，刚好检测室没人，不用排队，他把孩子抱给她，“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他同时看见，她抱着孩子进去前感激他的眼神。友友透过妈妈肩头向他问着：“是坐飞船去么？我一会儿回来告诉你哦。”
“好，和坐飞船差不多，都要接很多线。”他笑说。
他这个外星人的故事特别好用，尹颖抱着一个向往外太空的小朋友，非常配合地做完了脑电波检查。
出来时，友友伸手从妈妈手上挣出来，要熠辉抱，忙着告诉他：“好像没有坐飞船呀……但是我这里、这里都挂了很多线……”
“哦，那些是电极，你坐完回来了，光速是很快的！不过这些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所以你记忆被消除掉，不记得了……”
“哦！这样啊……”友友恍然大悟。
“你看看，妈妈手里的报告单，就说明你坐过飞船了。”他一本正经地哄着孩子，说得友友眼中放出兴奋的光。
尹颖走在他身边，听他们聊着外太空的事。友友的脑电波报告没有什么异样，她一颗心放下来一半，再等一等血检的结果。
快走回病房时，熠辉回头来和她商量：“一会儿我先送阿姨回去休息，你看好么？”他是觉得，尹妈在这里帮不上忙，还常常添乱，尹颖一开始不让她来真是明智之举。他有点儿后悔把她接来了。
尹颖沉默着跟着他走出去一段，“你再等一会儿可以么？我有一份数据要交接出去，可能会花一点儿时间，让我妈看见又会很有意见……”她说，眼神里全是为难的光，想让他多留一会儿。可她同时又想，是啊，他差不多在这里帮了一整天忙了，也许还有自己的事；她这是不情之请。
“好啊，”他答应着，又宽慰她：“我不是要先走，只是想把阿姨先送回去，我看她也累了，人太累了就容易暴躁。”
他转头来看尹颖，他是在说她刚刚和妈妈吵架的事，“你和阿姨经常吵架么？”他温和地问，其实不是闲聊，是他真的想知道，和亲妈争吵是什么感觉。
尹颖却被他问得无奈苦笑，诚实点头，“嗯，最近好多了，以前吵得更多。”
他也跟着笑了，爱听她说的实话。“你放心去忙吧，我等你好了再走。”
他这样的雪中送炭，让她感谢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抬头向他笑了笑。
她并不知道，比她说谢谢，他更愿意多看一眼，她的笑容。
第14章 庆功
友友出院那天正好是周一，是尹颖的项目团队出发的日子。所幸孩子一切都好，复原得也很快。她一个人忙在楼上楼下的出院手续里，忙在春兰女士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里，忙在友友大大小小带来医院的玩具里……
还好，她忙得来不及深想，来不及计算，放弃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中午前后，终于回到家，友友精神头恢复得比妈妈好，很快投入到和小棉的彩泥游戏里，俞叔也在，和春兰女士一起看着两个孩子玩，陪着包饺子、做面条，捏出各式各样的小房子来，友友在做一只黄色的大狗，尹颖出门前，看了一眼，是小乌的样子。
她趁着有空，约了朋友签保险合同，医院里的人来人往，她想，合同要尽快签。
又在下小雨，厦门年后的春天没有来，也不算是倒春寒，就是比往年更冷，没道理可讲。天色昏暗得像是要入夜。尹颖没带伞，裹紧了大衣，不知为何在想：等我穿过这片风雨，就会好起来了的吧。
约在宝龙一城见面，谈妥签好字，她顺便去楼下的超市买菜带回去。车子开到小区附近时接到邓总的电话，问她明天是否按时销假回来，她点头回复着，一定准时回去，请领导放心的话。
车子停在路边那家咖啡馆门前，开着双闪。
熠辉从那条咖啡馆前的小路经过，远远看见尹颖的车亮着车灯。他减速停在她不远处，望见她车窗开了一半，人却伏在方向盘上，许久没有抬头。
他等了她许久，终于打电话给她，“尹颖，在忙么？”
电话响了一段时间她才接，“嗯，没有，友友已经出院了，不忙。”
他听出，她带着点鼻音，故意说着旁的话，“你明天上班么？我姐拿了一些红龟粿来，放在我这儿实在浪费了，你下班的时候，我拿给你。”
“哦，太客气了……”她还是鼻音，“这两天多谢你帮忙，不然，”
他打断她，没让她往下说：“我也是刚好有空，不用放在心上。你记得明天下班时间打我电话，不然我那些东西该放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