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虎_燕山金吾【完结+番外】(9)

  无数次送他上沙场,无数次夜不能寐地揪心。可即便如此宁悠却知道,她不能拦着他、劝他离开自己肆意纵横的天地。他是个天生的战士和统帅,天生就属于兵戎相见,刀光血影的战场。

  她望着他出了大营,大军早已集结完毕,只等主帅在出征仪式上鼓舞军心、一声令下,便将星夜兼程奔向建孜。

  若与记忆中一致,次日晨,大军便会攻至建孜城下,与后齐军有一场交战。

  其实马友成只要不开城门,在城内死守,只等后齐援军或邬延来救,赵虓未必能占得几分便宜,甚至可能攻守易势。

  可谁知马友成想着什么?兴许是憋得久了手痒了,想跟赵虓比划比划,也兴许是对自己的实力过分地高估,对赵虓则过于轻视,总之他大开城门应战,正中赵虓下怀。

  一轮交战以后,两军实力对比之悬殊让后齐军军心涣散。本来已成败局,弃城投降的边缘,一场暴雪却突然降临,让马友成硬是借着这场雪多撑了五日。

  这五日冒着严寒暴雪的靖军打得也算不得容易,但建孜断了粮草苦撑不住,石径祥为了城中几万百姓,最终弃战开城。

  这便是宁悠记着的那个腊月。

  然而这一回的情形却又不同,腊月十五,大军开进至建孜才第四日就传来了破城的消息,取胜之势简直可说是雷霆万钧。

  此时大雪未至,宁悠在后方得知大军得胜的消息,喜出望外之余,亦凝重地感到,此世事情发展的脉络或许已悄然改变,有些境况大约已不能纯粹只靠记忆预言判断了。

  这场雪迟迟未下,却在宁悠前往建孜的途中纷扬而至。

  漫漫长路又遭大雪阻断,更加艰险难行。留下护送宁悠的殿前侍卫副指挥金韬决断在富安驿休整两日,待雪稍化后改走隆林县绕行。

  这么一耽搁,原本两三日的路途又走成了五六日。路上,宁悠开始头晕困乏,后边几天更是发起低烧来。

  扛上两日,刚好些,进城后却又忽然听闻宁翊出了意外。

  消息是刚撤回来的长廷前卫指挥使罗钺告知她的,这两日赵虓正领李懋和宁翊围剿退至丰县的梁远瞻余部。看来似乎是赵虓想带宁翊见见世面,可宁悠打听宁翊表现如何,罗钺却打着哈哈说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大玄骑,您给我句实话,四郎他究竟如何?”

  罗钺还是那套说词,只不过这回又添半句:“年轻人嘛,偶有冲动鲁莽,也情有可原。”

  “所以他到底是捅了娄子了?”

  在宁悠的不断追问下,罗钺只好道:“是捅了个不小的篓子。”

  破城次日,赵虓命李懋率右卫军追击梁远瞻。追到丰县,李懋见梁军已无战意,也不愿再杀戮,遂派人劝降梁远瞻归顺。两人坐下来把酒言欢,原本梁远瞻已经同意投降,但喝多了酒,嘴上没了把门的,便没忍住骂骂咧咧起来。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敌将虽降,但毕竟是经历一场失利,心中郁闷,借酒发泄也是常情。若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哪怕赵虓亲自在场,也未必不能隐忍下来。

  然而宁翊血气方刚,气不过,当场便拔刀将梁远瞻右臂砍伤了。

  这下,帐外梁军将士闻言主帅被刺,怎还能忍?归降?归他娘的什么降!不降了,非得打一场不可!

  两军将大帐围拢乱作一团,梁远瞻被护卫解救出来,酒也醒了,看手下军士如此有血性,干脆举刀高呼道:“众将士随我冲杀!”

  好么,原本可免去兵戎相见,只因宁翊脑子一热,彻底演变成一场乱战。

  赵虓本在城里给被俘的石径祥苦口婆心呢,一听前线出了乱子,又是宁翊裹出的乱子,只得亲自带兵去擦屁股,到现在还没回来。

  宁悠听完,只感到一瞬血液逆涌。

  她这个好弟弟,真不知叫她说什么好。跟在父亲身边学习这么多年,竟不知“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的道理么?一个在战场上连自己情绪都无法控制的人,如何让几万将士托付性命?如何堪当大任?

  她还口口声声向赵虓保证,为他美言,现今赵虓回来,该怎么责问她?惹出这么大的祸端,这冀军还能留他吗?

  她在原指挥使马友成的府邸里安顿下来,舟车劳顿尚不适应,又为宁翊心焦而郁,一连好几日,晕晕沉沉地嗜睡不止。担心是否有了身子,动了胎气,医正看过后却只说脉象还不明朗,还需得多歇几日再看,要她宽心颐养。

  赵虓回来这日已是除夕。

  下晌里,宁悠睡着,依稀梦见她还在凤州的行宫,已是九五之尊的他坐在床边陪着她,她竭力想与他说话,可濒死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仿佛又再将她拖向无穷的黑暗一般。她又焦又急,最后是泣不成声地猛然惊醒过来。

  床边依然是赵虓的身影,她一时更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了。

  迷迷糊糊地,见他靠得近了些,握她的手,低着声问:“魇着了?”

  宁悠看清他,还是年轻的模样,刚卸了甲回来,似乎仓促换了身干净的便服,略做了些清洗收拾就来看她了。胡茬还有些未打理整齐,衣领都未折好。

  她终是踏实了,前尘归前尘,往事归往事,眼下这个时候就是现实。她怀着衍儿,他也在跟前,她们一家三口又再团聚了。

  胸腔里一阵揪着发紧,她才知自己多么怕再不能醒来与他相见,多么惦他,想他,想得心都涩痛了。

  她撑起身来扑进他怀里。

  手掌抚着他结实、温热的背脊,甲胄的金属味道,他的汗水味,硝烟味,一切混杂成如此真切的此刻,由他身上漫过来。

  她几乎要落泪,“您回来了。”

  赵虓意外地顿了顿,随即回抱住她,道:“回来了。”

  第9章 身有喜 定儿乳名

  拥了他许久,她才舍得撒开手,张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嘴唇干涸地粘在一起。

  赵虓瞅了一眼,不快地斥锦钰:“怎么伺候得,连个水也不知喂?”

  锦钰慌张跪下去,宁悠却拦他:“无事的,就这一次。她这些日身子也不畅,难免疏忽。”

  他挥挥手道声算了,让锦钰端水过来,拿了勺亲自吹着喂她。可他动作实在别扭粗拙,宁悠便自己接过碗去,慢慢喝了些。

  凝了他一会儿,忽想起来:“殿下可有伤到何处?”

  “不曾。”

  “那便好。您瞧着操劳了。”

  赵虓表示不必放在心上,她才道:“妾方才做了噩梦。”

  “什么梦?”

  “梦到妾大限将至了。”

  这话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早知就不该顺着她问。他蹙眉轻斥:“有了身子该当母亲的人了,胡说八道什么。”

  “您已知道了?”

  他见她不喝了,把碗接去拿走,“头回当爹,这般大的事能不知道?回来路上就知道了。听说是来的时候还遇上了大雪?”

  宁悠点头。

  他攥攥她的手,手掌探到她腹上:“你受苦了。这些日天冷,就在府里好好养着,哪儿也别去。我让王淮仔细伺候着,你想吃什么、缺什么用度,随时吩咐。”

  宁悠向他道过谢,“明儿就是新年了,这孩子这时候来,算不算是给殿下往后的运势开了个好头?”

  赵虓粗笑声,搂过她在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你倒会说。我这儿正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呢,他小子来得可正是时候,给他爹贺喜来了!”

  宁悠喜欢看他如此开心的模样,乐见他笑,而不是总黑着张脸。刚成亲那会儿他脸上还常见笑颜,后来不久便铁板似的阴沉着了。这不能不说有她的过失,这一回她万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殿下可想过了名字?”

  按照父皇给他这支定下“顺襄宜逢吉”的字辈,儿子该是“顺”字辈的。只是这时候赵虓应该还没有想过取名的事,“衍”这个字,是后来大军班师以后,儿子出世向京中报喜,才由今上御赐,得名“赵顺衍”。

  赵虓道:“还不曾想过,嫡子的字号自当要留给父亲定夺。先取个乳名吧。”

  宁悠还想用回以前的,便道:“寅儿如何?”

  父亲名中带虎,字狰虎,长子唤作“寅”之儿,顺理成章。

  赵虓听后大笑:“吾阚为虓虎,吾儿是为虎犊,甚好!”搂着她,对她腹中道,“好小子,好好地长,等出世了,爹给你做一副狴犴金甲。”

  宁悠心里忽然没底儿。现在聊这些会否太早了些,若今世这头胎是个姑娘呢?

  却不敢泼他冷水,只嗔他声:“还在娘胎里,您就想着带他上阵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娘胎里就得教导起来,勿得失机。”

  宁悠便顺水推舟:“那您要多抽时间来对他说说话,给他开蒙。”

  “自然。”

  趁他高兴,宁悠想起宁翊的事来,“殿下,有一事妾不知该不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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