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上去比试的除了当日叫板的宋捷、左云廷二人,还有都指挥使唐文进等地方属官,长廷卫李懋、李弘、罗钺及上直卫高恕、常凌、孙思劲、谢邈等几十猎手。宁翊也被赵虓喊来上场玩玩,至于他自己,当然也要松乏松乏久未活动的筋骨。
其他文武百官在山脚下空旷处设席共襄盛举,宁悠和寅儿理所当然到场一同观礼。
几百名冀军骑兵衣着统一严整,持弓矢于藩王殿前列阵。鼓角争鸣,旌旗猎猎,场面一时声势浩大,尽扬国威。
赵虓用赤色箭标,临发令前,宁悠为他整理衣装,他豪言道:“今儿叫你和儿子看看,我定然拔得头筹。”
宁悠知道他确实厉害,但就算不厉害,人家也非得让他显得厉害。司署里的确有那愣头青没眼力见儿的,但今日一个也没上场,上场的都是人精,怎可能把他比下去。
她便拍拍他:“妾知道您箭术高超,肯定能力压众将官夺魁。但今儿您也让让他们,总是您取胜,也没意思不是。”
“让?”他一摆手:“我这儿就没有让的说法。方才不也定下了规矩,不准他们让我。”
他说了人家就真照着来么?也罢了,管他让与不让,不就是个尽兴么。他狩得开心快活比什么都重要。
宁悠遂不多言:“好,那您小心着。”
赵虓把左聿和金韬留给宁悠,只带王福和其他殿前侍卫司十余人马在身边。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前有导骑手持圆棍、高擎红旗领路,猎手们各个是身着翻袍曳撒,腰系革带,脚蹬皮靴,佩长刀箭囊,身躯赳赳。后边不仅跟着大批扈从跟着捡分统计猎物,还有人带来猎犬、鹰鹞、猞猁辅猎。
狩猎带着这些猛禽猛兽,历朝历代皇家秋狩都有此传统。
前些年西域进贡了两只猎豹,圣上留下一只,另一只便赏赐给了赵虓,至今还在王府闲厩司内豢养。赵虓不怎喜爱这些,新奇了一阵也就扔着了,只偶尔带出去叫它跑动跑动。如今那猎豹给喂得也饱暖懒惰,莫说打猎了,丢给它只鸡它都懒瞧一眼。
赵虓前些日去看它,直是啧啧摇头:“你倒比我过得滋润多了。”
今儿他自然没带这肥猫,只一张弓,一把刀,纵马如飞龙,放矢如流星。刚一出发,就率先挽弓射下百丈空中一疾飞而过的飞鸟,先博头彩,引得百官门振臂高呼,大王真英雄也。
宁悠抱着寅儿远观,目睹这精彩的一箭也是尤其激动,对小家伙道:“瞧你爹这惊世一箭,往后你大了,也要像你爹这般练得真本事出来。”
寅儿懵懵懂懂,尚不理解这话的含义,只听到“爹”这字眼,用不太清晰的口齿附和:“爹爹!”
赵虓这回将狩猎的时间缩短到一日内,大清早出发,傍晚就回来清点收成。白日里,官员们自回了各自帷帐休息闲聊,每隔一个时辰便有典仪司的内官至各帐通报各位猎手的战果。
晌午时内官到宁悠这里来报:冀王殿下获野豕十五头、鹿两头、雉兔十头。
宁悠听赵虓远远领先,自然欢欣,赏了钱,便去哄着寅儿午睡了。
第56章 入山林不慎迷途
赵虓带着一众猎手刚进了山,李弘便报说林中有狐影鹿踪。一群人追着过去,还没看到鹿,却听阵阵嘶嚎、轰轰作响,紧接着便是一群野豕自林深处突然奔袭出来。
几十头皮糙肉厚的野豕朝着众人面前突过来,宋捷和几个文官哪见过这撼人情形,一时间大惊失色。尤其按察使司佥事程净远更是勒马直退,大呼道:“野豕!快躲开!”
眨眼功夫这群野豕就如泥石具下般冲到了大队人马跟前,左突右进地乱窜。程净远马匹受惊失控,嘶叫着高扬起前蹄,所幸他紧紧抓住马鬃才不至于被甩下。这若是不慎自马背跌落,恐怕当即就会被乱蹄踏死。
情势大乱,眼见众人慌作一团没了主心骨,赵虓连引五弓,将宋捷等文官身边的几豕接连射毙。又引弓殪近前四豕,挥刀将突至他马镫前的一头斩死,对诸武将喝道:“都愣着做什么,杀起来!”
李懋喝着宁翊一声,师徒二人率先拔刀挥舞,其他武官们见状也纷纷加入。一时间几十头野豕被逐得四散奔逃,逃远了的被乱箭攒心,来不及逃的便毙命刀下。
一场血腥屠杀,伴着阵阵嘶鸣哀叫,脚下的野地被染成血红,最终仅三五头野豕趁乱逃脱,其余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叠累成了乱豕之冢。
众人杀得酣畅淋漓,简直跟打了场仗似的,唐文进许久不上战场,这一通挥洒,不由得豪气干云道:“痛快!”
赵虓更是畅爽,屠尽几十头野彘,怎么不是好事一桩?若让这群畜生冲到山下农田去,这阵子秋收的庄稼还不都被糟蹋了?
想到这桩,赵虓便道:“就在此处散开吧,今日谁猎得野豕雄彘多,一律双倍赏赐!”
众人高呼大王威武,各自策马扬鞭逐豕而去。
赵虓也喊上王福和贺勋,再向林深处进发。
下晌时再无其他收获,本来追着一头野鹿,兜了两个弯子,鹿是没影儿了,却有扈从来禀,说孙思劲走错路跑到了禁囿之外,一帮子人没留意把人家农民待收的麦子给踏坏了。孙思劲要按市价照价赔偿,村里人不依,非得他赔上双倍,两方人便对峙上了。
赵虓一听气得大骂:“他爷的,喊他为民除害去,他可倒好,自己就是那个害!你回去,就说我说的,叫他给人家赔三倍!”
扈从领命回去了,赵虓又觉不放心,想着跟过去看看吧,但追了一截子却是没追着人,只得作罢。
被孙思劲这遭破事一耽误,一个多时辰都没开张了。好胜心驱使下,赵虓便不顾王福劝阻,走了条林间小路,往半山腰去。
宁悠陪着寅儿眯了会儿,日头便斜去了。晌午时内官几次来报,赵虓都还领先,下晌却突然没了动静。她还以为是自己睡着了,内官不便打搅,所以没来告知。谁想一问,还真是许久不闻他的信儿了。
临近傍晚,暮色渐沉,其他猎手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只剩下赵虓一直不见人影。
百官只有耐心等着,宁悠则是一直焦急向远处张望个不停。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他回来,其他人也均说没碰见过他。主上不到,这后边儿的流程怎么往下走?
眼见天色已晚,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不安起来,心里都惴惴着,这可别是大王出了什么意外吧?是否该派人去找寻一番?谁又该来主持一下大局呢?
似乎只有王妃了。
比起旁人,宁悠一颗心更是悬着没个着落,突突地越跳越快。她不愿往坏处想,可赵虓这人从来如此,身犯险境也不以为然,好像他那命不值钱似的。实在无法令人不揪心。
但眼下当着百官文武,她却不能表现得慌乱,只能竭力让自己不要张惶,静下心来。
张德谦低声对她道:“王妃,殿下久久不还,恐怕是走错路困在林中了。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更易遭致众臣惶恐。不若您先宣布今次秋狩盛举既圆,赏赐胜者,待百官返去,再令人进山寻殿下。”
他这样一说,将赵虓的晚归解释为迷路,让宁悠忐忑难抑的心好上了许多。
遂同意道:“那就依您的法子办,请您替我布告吧。”
封赏猎手、遣散百官后,宁悠焦急令高恕带上一百人马进山搜寻,又将寅儿交给乳母和锦钰带回府去,自己和左聿、金韬跟着导骑一起进山找他。
夜幕降下,林中更是黑得渗人。
左聿和导骑提灯在前,金韬掌火把在后,三人都离宁悠不算太远,可就是在这三簇光源下,能照亮的地方也不过就是眼前的一小块。视野之中更多的是大片的黑暗,浓重深邃的黑暗,一直延伸进密林深处,没有尽头一般。
四下里静得出奇,偶有一两声林响,叫人本就紧绷的心弦更紧几分。仿佛处处蛰伏着野鬼恶兽,伺机而动着。
宁悠如何不怕,可此刻对赵虓的担忧却胜过了一切。心下里不断默诵经文,求菩萨佛祖保佑他安好。
寻了近半时辰,导骑看到一条树枝上用赵虓箭矢的赤色布条做了标记,激动叫道:“在这儿!”
宁悠急忙打马过去,可不就是赵虓的箭标。她振奋起来,令大家继续向前沿着标记找。到了后边,布条显然是用尽了,便换成了刻印和树枝打成的结,留下它的人好找,其他人想分辨就不那么容易了。
又寻了许久,密林之中极易迷失方向,连导骑都差点转糊涂了。几番波折,大家暂歇下来,正在原地苦想该如何走,远处终于出现一缕火光。
宁悠也顾不得许多了,朝着那面喊道:“殿下!——”
火光由一小点逐渐变大,宁悠的心跳得愈发地快,又急切喊了一声:“殿下!——”
对方回应的声音传来:“王妃!”
是王福!
几人忙打马朝他迎过去,一碰面,宁悠就迫切道:“殿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