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虎_燕山金吾【完结+番外】(23)

  “妾这不是因您回来,欢喜么。”宁悠不甚开心地嗔,“您怎么是先赏妾个甜枣儿,又打妾一巴掌呢?”

  “一码归一码。”

  “妾是心疼您这半个多月没用过一顿正儿八经的餐膳了,才专门地费尽心思准备,做得都是您喜欢的、爱吃的菜。您就不能理解妾一番良苦用心么。”

  赵虓见她娇颜带怨,只得软下语气,“成,那说说吧,都做了些什么。”

  宁悠便道:“晚膳依例共是九品,妾知您喜爱羊肉和猪肉,安排了焚羊肉一道、椒末羊肋一道、羊肉炒一道;另有猪肉炒黄菜、清蒸鸡、蒸鲜鱼;这是六道。以及三鲜汤一例和两道主食,香油饼及棋子面。”

  其实按着皇家规制,今上的晚膳御定二十品,亲王则是十二至十六品不等。赵虓尤其得今上喜爱,初就藩时准许他超规按照十八品摆膳,当时称为“上御十八品”。后来他觉吃不了那么多浪费,自请砍去一半,才只留了如今的九品。

  说来,也就是南方的菜精致、量小,十八道才勉强够他吃。若按照他这喜欢羊肉就着主食的习惯,桌上要是摆那么多,还真是看着过于壮观了。

  赵虓扫了一眼菜色,觉着都还可口,叫送水净了手,待内官尝罢,拿起筷子来:“饿了,用吧。”

  宁悠也执筷为他布菜,先夹了根羊肋过去,“椒末羊肋。”

  他道声好,啃完这根,宁悠又为他夹焚羊肉和香油饼,“殿下就着饼吃。”

  见着喜欢的,他便甩开膀子左右开弓了。

  夹几块羊肉,蘸些醋蒜水,卷着油饼,一股脑塞进口中。宁悠知这是他最喜欢的吃法,这一大口下去,不仅他自己畅爽得直叹,连宁悠看着也觉得格外馋人。

  他见她干瞧着自己不动,就给她也卷了一个,“你试试这么吃,香得很。”

  宁悠放不开像他那般豪迈,遂小口咬着。

  他道:“大口些,你这小鸡啄米呢。”

  她哪有那般大的嘴,就是尽力张开也咬不下多少,反倒有碍观瞻,只得为难道:“妾还是矜持着些吧。”

  他哂她,“樱桃小口。”

  用了两个香油饼,宁悠见他吃得满足,遂问:“可还合殿下口味?”

  “不错。”

  这男人吃饭,向来是吃好了、吃得痛快了就足以,口味上他一向不怎么挑。遇上不喜欢的,从不挑三拣四地嫌弃,自己喜爱的,也绝不像文人骚客那样极近浪漫,甚至几分夸张地盛赞。诸如“此物只应天上有”,“更不叫吾忆回乡”,“品之珍馐云霄上”,“如此风流有几人”。

  以他性情,是断不会矫情地大加赞美甚是吟诗作赋的,两个字“不错”,已是很高的评价了。

  宁悠又夹一块鱼给他:“妾知道殿下不怎么喜鱼肉,但这次的做法是妾新琢磨出来的,想请殿下试试。”

  他擦了手,“什么做法?”

  “将鱼脊刺仔细剔除,以油、盐、姜、鲜椒等香料腌渍一夜,火炙后铺葱丝蒜蓉,浇一勺滚烫葱椒香油即成。这道菜需趁热享用,凉后易反腥气。”

  他便顺从动筷,用了她夹来的这块后,又将鱼鳃肉夹给她。

  “这应是块好肉。”

  北方的鲜鱼珍稀难得,即便对于勋贵人家,若非年节大宴,平日里鱼也不常在餐桌见到。那鱼鳃肉更是懂鱼的饕客与餐席中的尊长才得以享受,宁悠还不曾尝过滋味。

  她受宠若惊地瞧一眼赵虓,他自顾夹菜,全然对此不以为意。她才将鱼鳃抿进口中细细品味,料汁衬得这一口极鲜,鲜嫩中竟有一丝脆弹。

  “怎样?”

  宁悠点头,正要评价,又觉不对:“不是该殿下评价的,怎么换您问妾了?”

  “你自己琢磨的菜,自己不评论一番?”

  “妾觉着鲜脆,殿下呢?”

  “那许是我欣赏不来。”

  看来是不得他心意。宁悠想知为何,便夹了鱼腹部位的肉又尝一口。

  初入口还有料汁的鲜,但咀嚼两下,回口竟是一股浓烈腥气。她面上一阵青白,险些吐出来,忍了忍才勉强咽下。

  赵虓见她眉眼纠成一团,终是笑出声来,拍拍她,道:“好了好了,莫吃这个了。咱们北方大多鱼就是这样土腥,与烹法手艺什么的关联不大,还是不要轻易挑战得好。”

  难怪他不爱吃,以前也从不让她安排鱼类的菜。若不是这一世她由着自己任性,还不知道竟是这个原因。御厨都做不好的菜,她竟然胆敢尝试,甚是还端上桌来!

  也就是他今儿心情好吧,不然怕要黑脸。

  “是妾失误了。可这般腥气,您方才吃那么大一块儿,怎么面不改色地就咽下去了?害得妾还以为也就是寻常味道呢。”

  “我不这样怎么骗你尝尝自己的杰作?”

  宁悠瘪嘴无言。

  他故意叹:“这鱼是白死了。你说它都努力把自己生得这般难吃了,你怎还不放过人家?”

  宁悠被他臊得无地自容,“殿下……!”

  他大笑起来,觉着自己愈发爱逗她了。每回见她绣眉一蹙,唇儿一撇,脸颊一抹绯色,他便顿时心情大好,舒畅无比。

  不知是不是给宁悠捧场,今日这九道菜,除了那道失败了的鱼碟,其他的赵虓都用得比此前多了不少,最后盘中大多所剩无几。

  就连棋子面他也一连吃了两碗,吃完第一碗时宁悠觉着他差不多该有九十成饱了,还怕他吃撑了,谁想他又主动多要了一碗。

  放下碗,他长抒了口气,大抵是因吃得太饱,便挺着背,手臂撑着膝直坐着,面上一副酒足饭饱后的餍足模样。

  他虽不夸她,也甚少主动说什么赞美吹捧的漂亮话,但宁悠觉得,像他这样大快朵颐吃到肚圆,便是最好的夸赞了。

  第25章 敞心扉忘称谦辞

  净口洗手后,赵虓望一眼庭院,问她:“今日实在有些撑了,天儿还早,陪我走走消食?”

  宁悠欣然应往。

  已是初春,暮色沉得晚了,这阵子正是黄昏时分,天光正亮。

  北方的春日还偶有一丝冷风,却不再似冬日里的那样刺骨寒人,已是温情柔和了许多。

  晚霞映得天际绯红烂漫,庭院亦被镀成一片金色湖泊。霞光落在石板路上,宛若波光粼粼的湖面,迎着晚霞漫步的二人,便好似泛舟在这如梦似幻的湖水之上。

  手被他攥在掌心,他步子大,为了迁就她的步态,便慢悠悠地溜达着,与她并着肩沿着庭院的小径往花园走。

  她绯红着脸,像被晚霞染了红妆。

  忽然回想起成婚那日,正是被他这样牵着。他的手指粗长,手掌虽粗糙却宽厚,将她的手全然包裹住也还绰绰有余。

  他们行了一遍遍大礼,跪了一遍遍宗祖,她的手因紧张而冰凉,汗津津地,他的却一直干燥,热烫。被他握着,温暖踏实的感觉便从手上一直蔓延进心里。

  当时的感觉她一直记着,不过就是,自此之后他似乎就再没怎么与她牵过手了。

  这双握惯了刀和马缰的手,想来不习惯这样温情脉脉地牵着女人。这是前世她想也不会想的情景,兴许偶尔梦到过,最终自然也只有失意地醒来。

  现在却好像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成了真。

  走出一截,他忽停下,将她换到右手那侧。宁悠不明所以,才要问,仰头对上他视线,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左眼不便,视线受阻,走在右侧,才好仔细看她。

  她形容不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脏被攥了一下似的,怦然一悸。

  都是两世的夫妻了,她竟然还会这样少女般春心萌动。一时失笑,但又觉庆幸。对他的心意看来并未褪色,反而是历久弥坚了。

  他一直未开口,似不忍破坏二人间许久未得独处的宁静。直到走出好远,夕阳又沉了一些,暮色暗了,她未看清脚下,一个不慎踩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晃了个趔趄。

  赵虓反应快,一把提溜住她,啧一声,“怎得回事,平地走路也能绊一下?”

  宁悠从前还惧他这把不怒自威的嗓音,闻之总下意识瑟缩,现今却不自禁迷恋沉沦。虽是斥着她,可分明并无责怪,反倒尽是关切。

  “有些黑了,妾也不知这块砖不稳当。”

  “那就回吧。”

  两人便没有再继续往前走,回正房的路上,他忽地冒了一句:“今儿你费心了。”

  宁悠抬眼望他,“您用得欢喜,妾的心意便没有白费。”

  “我怎不知你竟懂烹饪?是以前就喜欢,还是最近才钻研上的?”

  “妾很小的时候就会了。”

  赵虓想起她幼时曾在外流离逃难过,便问:“是后齐反攻占据佥德府那几年?”

  宁悠点头,因他这一问,遥远的记忆也忽然涌上来,她便有些沉重地回忆道:“妾五岁那年,后齐偷袭佥德,当时父亲还在南线平叛,佥德沦陷,母亲和两个兄长、妾的阿姊都被诛杀。妾带着弟弟躲进膳房,钻进灶膛里藏了一宿,一直到次日他们杀完人撤了,姨娘回来才把我们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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