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窈没胃口,摇头:“我吃不下。”
齐拂己手顿了顿,仍往云窈跟前递:“中秋夜,总该应应景吧。”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节,他悠悠地想,禁不住想泛笑。云窈闻言却仰望窗外一轮秋月,又圆又明亮,一寸阴影都没有,万家灯火却是悲喜不同,对于张宗云来讲,呜咽不止,太过悲戚。
她今夜频频生起疑惑:大公子怎么还能过得下去节庆?
转念,自行解释:大公子许是好心劝慰,想分散她的忧思,不让她沉溺在悲伤中。
云窈抓起饼,咬一口,红豆馅里放了许多糖,不像寺里做的,甜到粘牙。
她咬的那口饼卡在喉管里,一噎,触碰到泪闸,两行晶莹默然落下。
齐拂己抬手递来一方绢帕。
朦胧中,云窈许久才发现,摇头拒绝。
齐拂己臂膀悬停空中须臾,缓慢收回,帕也收回怀中,只两眼盯着她淌泪,起先神态平和,古井无波,倒后来实在忍不住面上浮现冷意,犹如古井中迸起数点寒光——像一只兽,明明狩猎胜利,却要看着他叼回的猎物在自己窝里为别的雄兽哭泣。
云窈泪止不住,不知淌了多久,油灯烧尽,落玉重添一勺,她眼睛也是红红的,时不时抹把泪。
云窈终于抽出一条帕子拭泪,须臾,齐拂己起身:“你早些歇息吧。”
“谢谢大公子。”她没看他。
齐拂己转身离去,轻得似一阵夜风,钻窗飘远。
等他出门了,落玉禁不住嘀咕:“世子……”
世子还挺关心小姐的,守了一晚,过于关切,但离开却又十分冷淡。
云窈猜到落玉想说什么,沉吟半晌,接话:“仁者爱人,大公子向来以大公至正之心待人。”
所以坚持守到她醒来,待她要入眠却又即刻离去。
当然,这仅仅是云窈心中所想,她不知那碗汤药里可不止酸枣仁,下了之前用过的蒙汗药,落玉喝的水里也下了药。
待子夜后,齐拂己再访香闺。
他冷冷站在床前,直勾勾盯她眼尾——那里泪虽然干了,却留下泪痕,他伸出拇指狠狠地擦,一遍又一遍,直到快在她的肌肤上留下痕迹才克制收手。
他嫉妒得发狂,不要为那人哭,不许再为那人哭。不能再擦拭,心内却仍有满腔的不甘和怨愤无从发泄,他寸寸倾身,脑袋也前倾,尝试着将唇贴上云窈眼角,还隔着几厘,就止不住浑身颤抖,双眸湿润。
他尝到点点咸味,原来这就是她泪的味道。齐拂己促眸深吸口气,原来用唇粘她肌肤,和用指腹摩挲是不一样的触感。他还想吻一吻她的睫毛、眼睛……
齐拂己正要一顺用唇挪过去,忽听见极远处响动,他警觉得很,狠狠瞪了门外一眼,推开后窗翻过,又轻轻带上窗,全程无任何响动。
他很快回到自己厢房。
在禅床上坐下,却不似从前那样盘膝,分腿坐床沿,片刻,沉声道:“出来吧。”
速喜自梁上落下,单膝跪地听令。
齐拂己等了会,方道:“吾未杀卿,卿却死了。”
速喜埋首:“是属下失职。”
“没想到他还有旁的仇家。”齐拂己摇首,“我只想劝他割爱,没想到……别人却是想要他性命。”
他长叹了口气:“那人好大胆子,竟敢在寺庙里动手,他知不知道,这是渎佛!”
他眼底微红,隐隐有些激动,满月的亮光照得分明。
刻把钟后,有武僧进入玄苦大师的禅院,入室轻轻带上门:“阿弥陀佛,方丈,弟子已经确认,房内始终只有两位女施主。”
“那他呢?”玄苦合掌反问。
“世子一直在自己的禅房里,弟子听见他和下人言语……”武僧将隐于暗处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玄苦听罢,面色渐松,叹了口气:“看来不是他。”
凶手另有其人。
玄苦起身。
“可是晚上来的刘仵作和杨捕快都说没有异样,”武僧跟着师父走,“会不会张施主真就是自己跌下来的?”
玄苦道:“我修书一封,你替我送去大理寺,交给李少卿。”
第29章
*
国公府内正开中秋家宴。
将将入席,汉阳公主就开始抱怨人不齐全,齐拂己又入水月寺,魏国公也不见踪影。
众人皆不敢接话,公主不由得越说越久:“这爷俩攀比着不着家,要不都别过节了!”
齐拂意欲劝,却想咳嗽,捂嘴掩饰,制止了,才抬手伸向公主那边:“母亲……”
今日先上的五道下酒菜全是羊腿羊肚这类发物,服药忌讳,因此公主特意命人给齐拂意开小灶,他面前摆的都是些清淡菜品,此刻伸手,齐拂意声又极微弱,汉阳公主没大听清,只见儿子探来胳膊,以为他想尝羊肉,遂抬手虚打了下:“你莫吃这些!”
齐拂意唇张着,少顷,缓缓合上,在心底叹了口气。
公主继续絮叨,又说些别的,忽有仆妇匆匆跑到公主身侧,蹲下耳语——国公爷回家了,人这会在更衣。
公主禁不住嘴角笑,却又即刻沉下脸,待魏国公来到宴席上,她挑眼打量——常服玉冠,俊朗高雅,一点也不显老态,早二十年,他是多少贵女的春闺梦。
也就这样的男人堪配自己,汉阳公主心里骄傲,面上却剜魏国公一眼:“还晓得回来?”
一天天在做什么?就那么多政务?她看父皇都没他忙。
正奉头汤,魏国公笑呵呵挨着公主坐下:“这不回来得还及时么?”
他抬抬手,示意一班伶人奏乐。丝竹管弦热闹,就听不见公主唠叨。魏国公再给公主盛碗牡丹头汤,暖胃,和气。
不远处,齐姝静侍奉母亲,亦亲手盛了一碗牡丹汤。
说是牡丹,其实是豆腐水雕国花,用的鸡汤,却汤清如水,其色如茶。另上菜四色,酒五钟,寓意四季五福临门。
她听见公主叮嘱齐拂意:“你莫沾酒。”
“是啊,”魏国公旋即接话,“建平侯家那小子就是酒喝多了伤身,都呕血了。”
建平侯家公子,那不是李凝吗?
齐姝静一下子心发凉,好在汤已盛完了,只要一直低头静坐,就无人察觉异样。
“李凝?他身子不是挺好吗?”公主反问国公,“你打来听来的消息?”
“大理寺都告假五日了,建平侯也有跟我提起。”
……
再后头的话,齐姝静脑子嗡嗡,听不见了。
又上玛瑙锦丝汤,人手一碗。丫鬟端到齐姝静面前,堆笑提醒:“小姐,小心烫。”
烫吗?
她感受不到热气,心还是冰凉冰凉的,浸骨般寒。
之后蜜汤配月官饼亦无甚滋味,饭后急急漱口茶就歇下了。翌日,齐姝静扯个由头出门,走着走着就到了东街建平侯府,她一不经过大门,二避开角门,只在背街一排无门的粉墙下徘徊。
忽有人轻拍齐姝静肩头,她魂差点吓掉,转身见是李凝,仍急促吸一口气。
齐姝静眼神示意:你怎么在这里?
李凝柔声笑回:“我在楼上瞧见你,就下来了。”
齐姝静目光定在他苍白且有道道竖纹的唇上,再看他憔悴形容,的确像是病了。
“听说你病了?”她用蚊子般的声音问。
李凝却每个字都听得清,一字一句作答:“相、思、成、疾……”
齐姝静瞬间板起脸要走,李凝急忙拉住:“你是不是听说我病了,来瞧我的?”
他自个脸上漾起浓浓欢喜。
“我走了。”齐姝静想抽手。
李凝不放:“既然来探病,不如进去坐坐。”
齐姝静往侯府眺眼,仅能望见粉墙上灰蒙蒙的天空:“我不进你家里。”
话音未完全落就被李凝单手箍腰,整个人抱起,齐姝静两脚悬空,一声惊呼。李凝果决将她挟入车中,关上马车门。
“你做什么?!”齐姝静捶他。
李凝却吩咐车夫开路:“那就不进家里,你想去哪逛,就去哪逛。”
他手自打搂上齐姝静腰肢就再未松开,接着脑袋越过她肩头,转过头来封住她的唇。
齐姝静起先挣扎、退却,渐渐的胳膊垂下,任由李凝作为,到后来甚至反抚上他的背。李凝察觉齐姝静变化,带她转身,托着她的后脑勺放倒在地板上。
齐姝静泪眼朦胧,抬起一双胳膊勾住李凝脖颈。
“别哭了,别哭。”他心里也是从未有过的柔软酸涩,急急去吻她的泪,去哪逛?游历起伏山川,渡湍急河流。阴沉沉的天,马车内却一派旖旎。
*
张宗云在水月寺搁棺,云窈要着孝服,却被铁头拒绝:“云姑娘,您未过门,人死婚约消,算不得望门寡、未亡人,切莫为我家公子穿孝衣。”
云窈一愣,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