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窈等齐拂己回京足足等了两日,期间亦同铁头联系,宣判日子越来越近,案子一旦定下来,就难改了。
云窈从小听人形容“热锅上的蚂蚁”,今日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蚂蚁被置于热锅上时,是怎样焦灼心境。她好像自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坠崖、下落,无底深渊,没有终止。
天黑落雨,风刮窗上,屋内生了地龙,雨淋不到风吹不着,却仍难安眠。云窈合衣坐床沿,之前吩咐过盯梢的婢女冒雨回报:“姑娘、姑娘,世子回府了!”
犹如黑暗中乍破一道天光,云窈急急理衣梳头。
看架势要去世子院,落玉忍不住劝:“这么晚了。”
云窈抓着伞回头:“不去更睡不着。”
她和落玉急匆匆赶到世子院时,齐拂己一行也刚好走到门边,正要进院。黑暗中灯笼照亮,时明时晦,齐拂己的面容明明灭灭,瞧不真切,云窈仅见仙鹤白影就呼唤:“大公子!大公子且请留步!”
她提裙跑得急,到近处才发现脚踏水洼,水又溅到齐拂己身上,不由后退一步,不住赔礼。
“没事。”齐拂己虚扶住她,“雨大,廊下说。”
云窈点头,随齐拂己走上游廊,不做它想。齐拂己却边走边用余光偷瞟云窈,看她一步步走近门槛,抬脚,跨过去,终于进入他的世子院。
他紧紧盯着,眸色愈深,心底涌起隐秘欢愉。
廊下无雨,云窈边收伞边出声:“大公子,求您救救民女的未婚夫!”
话音将落,手中一暖,低头一瞥,齐拂己竟将自己的暖炉塞给她。
“夜里冷,别冻着了。”他淡淡开口,面色平静。
云窈既无措又感激,她咬了下唇,给自己打气,而后一鼓作气说出张宗云的境遇及相求之事。
齐拂己看起来和颜悦色,很快许诺:“我会保他平安。”
云窈鼻尖即刻涌起一股酸意,那么多人,要么拒绝,要么尝试努力,只有大公子一口做保,修佛之人不会信口开河,他是真的能救张宗云。
云窈忽觉深渊中被接住,停止了下坠。她生出想要扑入齐拂己怀中,紧紧抱住他的冲动。
但理教和理智更占上风。
云窈每个微不可察的表情和小动作,都尽入齐拂己眼中,瞧她现在的样子,真像人死后的第六相第七相,筋缠束薪,皮肉已尽,一点点拆筋烂骨,致使骨节分离,不在一处。他想起离开水月寺前,自己轻拂桌角,令那《观佛三昧海经》坠入火盆,焰火中化为灰烬。
从此不修佛,不念经。
“哭什么……”齐拂己几乎没有语调地吐出三个字,抬手,用拇指指腹抹拭云窈左眼眼尾暗中的欢愉绵长不绝——他终于,终于拭到了这滴泪。
心满意足。
他忍了太久没有见她,却又恨恨地想,这么久,竟真的到最后才依赖他。他居然比不上一个乡下来的匹夫,比不上二弟那个病秧子。
但好在最后只有他。
他所作的一切,都为了她要铭记,要她习惯,只有他能拯救她,她所依仗之人,只能是他。
第20章
云窈万万想不到大公子会帮自己拭泪,如此亲密唐突,且他手指的温度比别人凉许多,她虽然捧着热乎乎的手炉,两臂却还是即刻起了鸡皮疙瘩,蔓延全身。
“那谢谢大公子了。”云窈弯腰、道谢,落荒而逃,甚至忘了打伞。
“小姐、小姐等等我!啊——世子告辞!”落玉急匆匆行礼,差点撞到齐拂己身上,接着便去追云窈。齐拂己随她挪动扭脖,看向雨夜里云窈的背影,真像惊慌的鸟儿、兔儿。
他缓缓垂下胳膊,终忍不住动了动那只触摸云窈的拇指,唇角微翘:怎么还逃呢?
齐拂己凝视浓墨般的雨夜,嘱咐:“别让她受凉了。”
“小的明白!”
云窈前脚回闺房,后脚驱散汤就送达,府医也过来,说是方才从二公子那回来,路上见云窈雨夜里慌慌张张,怕处毛病,顺道请个平安脉。
云窈谢过看罢,府医归去,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落了帐子,仍在为那拭泪一抹两颊发烫。大公子怎么突然这般行径?太奇怪了!
她心快跳如悸,抬手抚胸口,又双手掩面在床上滚了半圈——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就像上回脚踝涂药,大公子好心善意,她却庸人自扰。
那要真这样,刚不打招呼骤然跑开,岂不是太过失礼?
云窈捂脸懊悔,掌心贴着面颊,一会烫一会凉,斟酌下回向齐拂己道歉的词句。她一宿不踏实,时醒时睡,到早上起来,仍心不在焉,而落玉一直盯着云窈瞧,洗漱如此,用膳也如此。
云窈意识到后两颊飞红,别首偷偷摸了把脸,自己方才没洗干净吗?
落玉歪着脑袋追过去:“小姐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云窈转回头:“怎这样说?”
“你今儿气色好差。”落玉再次上下打量,小姐肤色暗沉,眼下青黑,但仍然眉目出众,倾国倾城,色授魂与,“但小姐还是美的,大美人!”
云窈脸上一烫,假装要捶落玉,小丫鬟来报:“姑娘,世子院来人了!”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落玉脱口而出。
云窈虽然没说出来,但心里默念的话是和落玉一样的。
二女急忙撤膳,请世子院的人进来,竟是大安亲自来捎话,见过礼,第一句便是:“有进展了!”
果然不愧是大公子!云窈暗叹,脑海里齐拂己的法身愈发金光灿烂,熠熠生辉。
“世子找您去详说。”
“我去大公子那?”云窈旋即反问,她没去过世子院,男女授受不亲,不方便吧?
大安躬身,以手捂口压低嗓音:“此处不方便。”
他反倒说这里不方便。
“兹事体大且繁杂,三言两语讲不清。”
这就解释得通了,云窈瞬间共情,忙也压低声音:“那劳烦大公子也劳烦您了,大安哥。”
这一声大安轻巧又脆,像咬破的葡萄,大安偷觑云窈,心道:啧啧,难怪世子动心。
云窈没去过世子院,跟随大安行进,沿路陌生,仿佛初进魏国公府。到了世子院,宽敞胜过木樨小筑数倍,但花草树木却远比小筑稀少。除却一排松柏,仅余几棵紫薇。
说到紫薇云窈懂一点,爹娘曾打算在家中种,问过一棵百年的,要千金,还难养活,遂作罢。她瞧这世子院里最不起眼的一株,也比爹娘挑的粗壮,枝干出挑。
再往前,亭台楼阁,云窈就目不斜视,不敢多窥了。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大安步伐,大安顿足,她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人距离停步。
大安微笑:“云姑娘,到了。”
云窈这才抬头观察,前头并非会客花厅,一间屋子,六扇面朝向她的窗子皆紧闭。云窈一下紧张得咬唇并攥拳。
大安却抬手往里指:“世子已经在里面等着您了。”
看样子要云窈一个人进去,她拳头捏得更紧,驻足不动。
“云姑娘?”大安继续笑道,“世子在里头等您。”
一门之隔的书房内,齐拂己面沉如水,虽已不戴佛珠,却不自禁空拨拇指:就是怕吓着她,才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没有约在卧房。他和她各退一步,书房独处,不好吗?
他暗自叹了口气,推开房门时已换作了一副平和温柔神色,就像冬日阳光,洒在人身上温暖却不灼热,云窈见着怔了下,不那么怕了。
她松开手,盈盈施礼:“大公子。”
齐拂己微扬唇角:“我要去佛堂,路上边走边说吧。”
佛前不怕,云窈闻言戒备全消,应了声好。大安却歪脑袋:世子在家许久没去佛堂了,今儿……?
齐拂己未觑大安,只淡淡扫云窈一眼,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乎同一霎,云窈侧身让道,欲让齐拂己先行。
齐拂己勾了下唇角,道:“那我就不谦让了。”
说罢抬脚,遵照云窈的意思先行,经过她身侧时,云窈的襦裙被风吹起,齐拂己不动声色往她身边偏了些,裙摆拂上他的锦袍。
云窈不察,齐拂己却一阵激颤。
他忍不住偷窥她,见她的鬓发也被吹起一缕,就好像挠在他脸上。
齐拂己心悸得更厉害,疾走几步,以免起势。
待冷静下来,他发现和云窈离得太远,便放慢步子等她。清晨的阳光斜照向东,他盯了一会两人隔开的影子,默默右移让影重叠。
齐拂己微扬下巴,浮起笑意。
云窈一开始不察,到后来发现大公子越走越慢,像在等自己?
她想的是既然要路上说张宗云的消息,那是得走近点,不然怎么对话?
是自己失礼了,云窈快跑两步,赶到齐拂己后面半身距离。
齐拂己余光瞟见她带着阳光朝自己奔来,眉心一跳。
他低头轻咳一声,掩下暗流涌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