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便对上两张静静望来的视线。
王林之:“……”
他低头,埋怨起自己那张一讲起来就不把边的嘴,虽说事情早晚都会传出来,倒也不好从他们李府传出去。
皇宫中的事,真正讲起来,复杂去了。
他嘿嘿一笑,从袋子里挑出两块萤石,一人分去一个:“李兄,裴兄,咱们都是好兄弟,你们可不好把我这话往外传……”
“王公子多虑,你方才口中的李姐姐,莫不是宫里的李修容……”
“正是呐,可李姐姐死了,现在宫中没有李修容了。”
“死了?所犯何事,怎么没听人讲起过。”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然便没多少人传道,李姐姐本是个愚钝的,也不知道怎么了,竟会效仿起昭仪娘娘去见陛下,身边伺候的也不阻拦。”
“昭仪娘娘?”
他心中一跳,愣愣道:“……啊,我方才有提吗?”
“自然有,王公子喝杯茶,慢慢讲。”
二人没看见的地方,裴庭垂眸,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一两句话,王林之便把王父的告诫忘却脑后,嘴巴一张一合,就把事情全都懂露出来。
“看来陛下对这位昭仪娘娘当真看中。”李晔听罢缓缓道。
“可不是,我爹和李伯伯也这样说呢!陛下不知怎么被迷了心窍……”激动之余,碰到茶杯,眼见掉下去时,一只手伸过去。
“多谢裴兄。”王林之愣了下,随即道,便听男人沉沉应了声。
继而神秘兮兮地:“反正现在好多人都在传,或许陛下的嫡子就要从那位昭仪宫中出来,如果真是那样,最后如何,还真是不好说。”
“如此提前断言,是否太过草率了些。”
另外一道声音插进来,王林之连连晃头摆手,声音亦提高起几分:“裴兄此言差矣,且不论其他的,陛下日日往后宫跑,再不勤勉,也快了吧。”
……
半个时辰后,王林之坐不住,便去到外面看热闹。
席隔间,忽觉几分沉寂。
“王公子继承了王大人喜好,常日里最喜欢赏诗论赋,裴兄后日若去到王府,大概能够碰上王大人。”
同在礼部,关系熟稔起来,有人拉一把,总归更容易往上走。
裴庭懂这个道理,心中念起几日前李晔忽然问他要的那篇赋论:“……多谢李兄。”
“王大人最看重才华横溢的后辈,或许后日,他会带裴兄去见一位贵人。”李晔摆手,继而说出后半句。
从前裴府未曾没落时,也从未与王府有过什么往来,裴庭对这位礼部的王大人多少有些了解,为人严苛,不喜投机取巧。
放在以前,裴庭绝对会对这种攀附权贵之人鄙夷不屑,然而面对如今情势,他却不得不好好做一番打算。
沉默良久,他道:“不知那位贵人……”
“裴兄到时自然便会知晓。”
……
两日后。
临朝末晚,皇宫境内,朝阳余晖挥洒在宫墙琉瓦间,浮光跳跃,婉婉流转。
御膳房新研制出了碗荔枝酪,立派宫人马不停蹄送去揽阙宫。
昭韵宜尝了口,味道还不错。
休沐结束,今日乃大臣们复始上朝的第一日,参奏宣本,自为忙绿,凌郁若要,说不定还要多长时间。
听前头传来消息,恐怕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既然如此,陛下午时便不会来揽阙宫,陛下不来,就不用派人去等。
外面起了风,炎炎夏日内,吹在身上难得的凉爽。
往御花园去的路上,昭韵宜瞧见宫道内往深宫方向去的太医,那个方向,大抵是安乐宫。
听闻淑妃的病情近些时日来有所好转,安乐宫往太医院来往的更加频繁,或许,用不了多久,淑妃的病就要好了。
临近午时,阳光便比平时还要盛上些,御花园内并没有什么人,这方天地间更显宁静,悠闲自得。
素玉和满贵跟在昭韵宜身后,一路拌嘴,逗得昭韵宜也忍不住连连笑起来。
耳边传来声声清脆的鸟鸣,一阵强风迎面吹过来,迫使人停住脚步。
风吹开林叶,阳光刺眼,穿过缝隙,女郎抬手遮挡,斑驳光线从她指缝间汩汩流出,晃得她轻微眯了眯眼。
水红飘带在她腕间缠绕着,阳光笼罩下犹为熠熠生辉,随她抬胳膊的动作舒展起来,飘荡在风里。
隐隐约约,看不真切,薄纱漂浮间,只露出她耳朵上坠着的那双玲珑小巧的胭脂玉,半遮半掩,引人注目。
裴庭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来前并未想到,王大人要带他见的那位贵人竟是在皇宫中。
他方才站在御花园不远处的宫墙下,正垂眸时,便听见耳边猝然传来的熟悉声音。
鬼使神差的,他抬脚走到这里。
似有所感,昭韵宜往那边看了眼,隐约看见树下晃动的人影。
“娘娘,奴才过去瞧一瞧。”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裴庭抿唇,想了想,往前迈出一步,身形顿时暴露在三人视野当中。
看清来人,素玉和满贵皆是一顿,愣神的空档,裴庭已然朝他们方向走过来,越走越近,在三步远的位置停住。
裴庭也没有料到还会再与昭韵宜见面,他还以为,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面的。
毕竟现在他们之间,早已没了相见的理由。
自古以来,臣子和嫔妃,便不该再相见。
第32章 目光 视线定在那方刺眼灼目的红痕
昭韵宜打量的视线无声落在对面突然到来的这名‘不速之客’身上,只见他身上穿着一席绿色朝服,手臂垂在两侧,乌纱帽两侧展角在空气中微微晃动,身份明了。
既为朝中官员,又为何会出现在御花园内。
这般想时,她便听他开了口,除却极其简短的一个“你”字外,便没了其它言语。
昭韵宜微微抬眸,此刻才算真正将视线落在他那张面容上,她记得这个声音,似乎便是那日在御书房中觐见的官员。
惹陛下不喜的裴家子弟。
裴庭今日受王大人嘱咐进宫,在此处等候,今日之前他并不知晓王大人要带他见的那位贵人原身在皇宫。
如今皇宫当中,除了陛下、太后便是居住在后宫中的各位娘娘。
王大人要带他见的自然不可能是圣上,既如此,那位贵人……
既要前往后宫,犹豫片刻后,裴庭答应下来。
此刻站在这处,手中攥着宽大袖摆,隔着一层布料五指缓缓收紧,从树后走出来,却是低着头的。
早在走出后,对面视线望过来的瞬间他便垂下眼眸,脑海中的思绪道不清,分不明,一时间,却是有些不敢去看她一双眼。
你,最近如何。方才看见昭韵宜第一眼,这句话便从裴庭心中冒出来。
可到嘴边,顿了顿,喉咙艰涩滚动,触及她目光,嘴巴一张一合,也只堪堪说出那一个字。
最终还是咽回肚子里,未能说出口。
她过得大抵是不好的,因为裴庭早已默默的想。
他心里明白,她以这样的身份居住在皇宫里,不得说出真实来历,不得露出丝毫破绽,在帝王面前时不知多么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裴府带给他的,裴庭心里清楚,是以方才他才会仓皇低头。
或许她的处境并没有外面所传的那般好,亦没有那般受那位暴君的宠爱。
沉默片刻,抬起眼,视线触及她一身明亮衣裙,稍有凝滞,顺着那衣摆一点点往上,慢慢划过她腕间那条水红色披帛。
脑海中又浮起方才隔着层薄纱她轻轻望过来的模样,与她常年喜爱穿的一身素衣不同,分外鲜活。
算上今日,这是裴庭第三次看见昭韵宜与以往规矩刻板模样的不同。
“放肆!”
视线正要再往上时,就听见耳旁突然传来的一声怒斥,与以往温婉的声音不同。
这里还有旁人,他的确不该如此。
“抱歉。”裴庭思绪抽离,立即低下头。
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的不妥,后退两步,停顿少顷,压弯了腰,竟是规规矩矩行礼。
作为臣子对待主子那般,双手交叠在胸前:“微臣参见昭仪娘娘。”
然后,便没了其他声音。
两人碰到一处,素玉不禁有些慌了神,忙凑前小声:“娘娘,起风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压着眉眼,叫人看不见她面上的忧愁
之色。
她惊讶于裴庭突然的出现,比之更为担忧的还是怕昭韵宜受到刺激,想起些什么不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