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间,罗轻黛看完那封信。
看过罢,极有耐心的一点点折起来,塞回信封内,清丽的声线响在空气内:“哥哥回京了。”
“竟是大公子回来了!太好了娘娘!”银香接过信封,平放在手掌间。
兴奋的声音继续:“大公子回了京,趁夫人老爷都在,娘娘可要向陛下请旨出宫探望?”
罗轻黛的兄长身负武将官职,离京为朝廷剿匪,此刻回来,又没有其他消息传来,应当便是打了胜仗,成功取下匪徒首级。
若罗轻黛趁此时机请旨回府与家人小聚,按着罗家大公子的功劳在,陛下应当不会决绝。
“哪里如此容易。”
若真因此,不知宫中每到月底会有多么繁忙。
即便信中的确表明打了胜仗,获得嘉赏,可具体情况不明,总要打听清楚才能继续做下一步打算。
罗轻黛眼无波澜,这封信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半分干扰。
“娘娘机会难得,难道……您不想回府看看吗,您离府这么久,夫人也一定十分想念您。”银香看着罗轻黛平静神色,眼中疑惑,喃喃开口。
罗轻黛眼眸深邃,此刻穿着一席霞色裙衫,站在花丛间,发间别的蓝瑙流苏簪更显得她容颜艳丽。
“自然想。”又有谁不想回家看望,和家人团聚。
话落,她便没有了其它言语,转而握起旁边放着的曲柄玉壶。
雨帘自孔隙洒落,一滴滴浇在园圃绽放的芍药上,自嫣红花瓣徐徐滚落,没进泥土里,再也看不见踪迹。
见罗轻黛不惊不喜的模样,银香垂眼,几瞬间,便也从方才心头那阵喜悦中幡然回神,想到那些条条近乎苛刻的宫规。
是啊,现在终归是不一样了,她家小姐已然入宫,是陛下的妃子,皇家的人,身在皇宫之中,许多事情便也不能同先前在府中一样计划打算,早该换了策略。
陛下翻了敬事房呈上的牌子,昨夜还是去了揽阙宫,深夜蒙蒙依旧叫了水,宫墙间,这种事情总是传的飞快,也最为使人在意。
即便待在宫殿内,消息仍能飞也似的变着花样钻进你耳朵里
陛下先前不喜进入后宫,可待如今真正踏入后宫,却又是这样一番场景。
如今想这些,不过是自添烦恼。
“娘娘,您歇着奴婢帮您。”把信小心放进衣襟内里,银香就要帮忙去拿那玉壶,却被罗轻黛决绝。
“把左边那柄剪刀给本宫拿过来。”
花圃内有几只芍药长势犹为惊人,明明一同载下,短短几日间便已远远高于其他的,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和谐。
好好的一片花圃,偏偏被那几只毁了,倒不如剪了去。
银香应是,立即拿了过去。
……
几日间,揽阙宫内堆了数张拜贴,都是京中各个贵妇派人送来的。
说法尽不相同,但大多都为仰慕昭仪娘娘天人之姿,钦佩娘娘为陛下挡刀的大义之举,家中小女愚笨,冥顽不灵,希望能获得昭仪娘娘一二指点,另行造化。
特此献上拜贴,望娘娘可以开恩。
与这些拜贴一同而来的,自为数不尽的金银珠宝,霓裳彩衣,珍奇灵器,甚至更有另辟蹊径者,送来机敏鸟兽,盼能够得一机会入宫觐见。
皇宫内间的风声很快传到外面,众人越发确信陛下对昭仪娘娘的宠爱,故而希望提前攀得这颗大树,保今后遮风挡雨。
对于这些拜贴昭韵宜自然是拒了,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妄图投机取巧,钻得空隙。
“娘娘,新送来的请帖奴才已经拒了。”满贵事成回禀。
话音落地却迟迟未得回音。
“娘娘?”素玉同样唤了声,同样没得反应。
一席双蝶十锦云水纹的女郎背对他们坐在窗边,遮挡了所有视线。
素玉和满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内瞧出疑惑之色,一天下来,昭仪娘娘似乎已经坐望出神许久。
昭韵宜静静望向窗外,脑海里似又浮现出前些日子在梦中见到的场景。
湖水阴暗冰冷,汹涌的水浪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朝她不停包裹围绕过来,令她得不到片刻喘息,也不敢丝毫地分神
那种无助窒息之感,每每想起,就好似真切发生过一样。
她垂眼,视线凝在细细一截手腕上,若有所思。
第31章 见面 他们早没了相见的理由
春红柳绿,夏水潺潺。
清流浅缓的绿水碧波旁,一阵风骤然刮过去,石沙簌簌翻落,浪花迸溅,惊扰了低岸旁争涌的鱼群。
孩童鞋板尖沾了泥土,手握风车跑散,嬉笑咿呀声缓缓散落于风里。
溪水对岸有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场,四面围了木栏的空地内,马蹄登地驰过,一深一浅的印子隐匿在铮铮绿意间。
杆子袭空扫地,马球穿过挡板,安静片刻,伴着柔软微风旋转落地,哨声随即响起来,牵起几张祝贺恭维的笑颜。
“公子。”
男人翻身下马,立有两名小厮上前,递去个白玉扣水囊,拿出袖间早已备好的丝帕,轻手给主子擦净细汗,垂首跪地拍去沾在裙摆处的草屑。
望见远处柳木栏杆处那身影,李晔挥退围绕身前的两名小厮,把水囊拍在小厮怀内,扬手走过去,高喊了声:“裴兄!”
声音不小,其余人随之而望,看见尚书府公子朝门边一身锦袍的男子走去。
裴庭寻声回头,李晔已大步朝他方向过来。
今日这处草场举办的乃是一场马球赛。
世家公子们聚在一起,切磋马术,游玩赏花,裴庭过来时,一场比赛刚刚结束。
草卷幕帘遮挡的席隔间,两人对自而坐,各自随行小厮停留在外,立于门边两侧看守。
铜锣清脆,哨声伊始,马蹄踏踏,连同传球呼喊的声音便在草场间再次缕缕响起来。
“李兄寻人叫裴某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告?”
半个时辰前,有人带着尚书府令牌来到裴府,裴庭记得来的那名小厮,他在李晔书房伺候的门前见过,那人的确是尚书府中的下人。
李晔垂眸不语,只抬手给他们两人各自倒了杯茶。
“来。”并把一杯放在裴庭面前。
不多时,外面响起阵对话声音,帘子掀开,一白净书生模样打扮的公子入内,同两人见礼。
“李兄,裴公子。”
“王公子请坐,裴兄,这位便是我先前同你提过的礼部司王大人家的王公子。”
说着,李晔视线转向裴庭:“上次裴兄写了篇昌乐赋,放在书房内,恰好王公子前来看见,王公子赞叹不已一直嚷着想要同裴兄见见,正好今日趁着这个机会,李某便擅作主张把二位叫了来。”
王林之同裴庭见礼,报了自家名姓,面上露出几分期许:“裴公子那篇赋作王某看过了,当真是世间少有……”
嘟嘟囔囔说了一大通,眼睛突然亮起来,有些别扭开口:“不知裴公子……能不能趁闲暇的时候,也教教在下。”
“自然,王公子过誉。”
“多谢裴公子!”
得到既定回复,他十分喜悦,撒手坐回去,方喝下胳膊旁那杯茶。
没消停多久,一拍大腿,又从袋子里手忙脚乱翻出几块萤石,噼里啪啦落在桌面上:“这是我前几日淘来的,听说带在身上颇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怪好闻的,李兄,裴公子,你们若是喜欢,只管挑了去。”
王林之是个碎嘴子,一唠起来,就讲个没停。
东扯西扯,哪个府门前又被找上门了什么私生子,何处酒楼酒里又被发现掺了水,诸如此类的事从他嘴中源源不断冒出来。
碎嘴程度与他浑身书生打扮文质彬彬的模样看起来截然相反。
裴庭也瞧出来,想起李晔之前同他提的那嘴,今日见时,还以为看错了人。
三人渐渐聊起来,大多是些民间趣事,王林之却越聊越兴奋,嘴巴没边,不知不觉间便讲起了刚听得的事。
全然忘记了王父告诫他的话。
手中转着萤石:“李姐姐没了,李伯伯昨日醉酒不小心同我爹说漏了嘴,近些天正动用关系想再往皇宫中塞人,让我爹替他想办法,我们李府要是有办法,府内的姑娘们早往宫中送去了。”
“可陛下未曾下令举办大选,李姐姐又犯了那样的错误,往陛下身上下药,这下算是彻底惹怒了陛下,依我看,现在李伯伯整个府邸上下还能平平安安的便是烧高香了,自该老实本分些,才……”
说到这儿,他葛然顿了下,感到四周不寻常的凝滞氛围,这才发现除他声音外早没了其他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