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回身,望见云岚。
月色将少年身上的白色宗衣映得更加白,他原本清瘦苍白的身姿也更显孱弱,目光十分陈杂似的注视他许久才低哑开口,“好久不见,阿遥。”
“好久不见,”江遥也深深望着他道:“流岚。”
云岚——牧流岚。
江遥童年时的玩伴。
江家村与牧家村临的近,江遥幼年时便常与同村与牧家村年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一同游玩。
牧流岚是牧家村一个普通农户的孩子,与他一般大,也是一堆孩子里同他关系最好的一个。
他从小便身体不好,走几步路便要停下来喘。江遥记得,小的时候他与别的男孩子们爬墙上树、摔盆打碗,他就在树下默默地看书;
他与别的孩子口角打架,他仍旧在旁边默默地看书。
他好像永远有看不完的书似的,搞得江遥都奇怪那些书究竟有什么好看,然后就趁他不备一把将他的书抢走跑得老远,他就在后面呼哧带喘地追。
直到他跑到山丘上远远地看着他摆手引他来追,看着他唇色发紫手捂胸口疾喘着倒在地上——吓得江遥连忙跑下山丘背上他跑去村中郎中的家,紧急救过来后他被自家阿爷拿着树枝挨打,牧流岚便面色苍白地撑着从榻上下来为他求情……
太久远了……久得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江遥和牧流岚并排靠在树干上,远天的月亮也仿佛一个圆滚滚地灯笼悬挂在树枝上。
他们两人也默默注视着那个月亮许久沉默。
“真没想到,你去了栖星宫。”良久,牧流岚最先开了口。
“我也是,竟不知你一直在云岭宗。”江遥也看向他轻笑,“早知道,上次万仙大会的时候,就应该让云在替我向你问个好,这么多年的朋友连句拜年也无也真是够无礼的……”
牧流岚便不觉也笑了,少年面庞被月光映得一片纯净的白色,“但是其实,我算比你早一点知晓你在栖星宫。”
江遥眸光微漾透出几丝不解。
牧流岚的眼神不觉闪出一点神秘,“上次万仙大会,贪狼司命英勇无双,所向披靡,斩杀太岁,名动整个万仙盟,当为仙门百家新秀之表率,我可是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江遥轻蹭了下鼻尖不禁也有了几分赧意弯唇轻哂,看着他病态苍苍的脸庞不禁又有些心情复杂,踯躅着问:“你这些年……怎么样?”
牧流岚唇边的笑容也微微弱了一些,少顷才答:“还好。”
他望向天边的月亮,“身体虽然还有些不太好……但好在,还活着。当年死里逃生逃出来,原以为自己活不了了,但没想到,捡了一条命。如今我在云岭宗,有衣穿,有饭吃,还有不少医书看……已经是很好很好了。我师父和师兄们也待我都很好,能活着,已经是最好得了。”
与那些逝者相及,能活着自然已经是最好的了,江遥一时也面有几分感慨涩声道:“那就好。”
“你呢?”他又问江遥。
他也微默了一下,很快才似刻意展示什么似的转了圈剑花肆意笑,“就如你看到的,贪狼司命,所向披靡,应用无双,当为仙门百家新秀之表率!”
牧流岚静静凝视着他面上却有种言不尽意之色,许久还是替他高兴似的笑了,“那就好。”
“阿遥。”当天边的月已经被浅浅薄云遮蔽的时候,牧流岚突然又正式唤住他说:“祝贺你。”
江遥眼神不解。
牧流岚却突然目视向地面一处被挖过的痕迹哂笑道:“这盒子,是你挖过的吧。”
“……”
他又看向他,看过他身上那身浓得似火似的红衣裳,黑眸也像被一抹艳色浸染成艳羡,轻声说:“你当年就总嚷着成为一个大侠,仗剑看花,鲜衣怒马;”
“如今,你也算得偿所愿了,恭喜你。”
江遥的面上却并没有喜色,但片顷还是挑眉朝他笑了,道:“如此说来,那你不也是?如今在云岭宗,你的医术应该也已精进了不少吧?‘悬壶济世,行医救人’,你这心愿也算达成了,合该我也说一声恭喜才是。”
牧流岚眸睫低了低唇边苍白笑起来语轻似叹,“或许吧……”
两人一时便都不说话了,就静靠在树上看天、看月、看向那空寂无人的村落。
有风过,也像是远方的人在低颂呢喃着什么。
牧流岚长久才回过神对他说:“阿遥,我要回去了,再次见你,我很高兴。”
“你要好好的。”
江遥顿了顿也重新看向他,好像在望着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道:“我也是,很高兴……好好的。”
-
云岚一连帮助任紫依白荆羽一行几天,令医棚近来的效率都提高了。
这天白荆羽云岚几人一同研制出的一副新药方初见成效,虽仍无法彻底解毒,却能更好地将毒性抑制住,几人一直紧绷了数天的心情也不禁松缓下来,白荆羽都连连感叹着。
“太好了,未曾想天雪蚕本身含有微毒但以毒攻毒还能有这样的功效,也亏得你胆大心细,敢这么放手一搏。云岚天赋异禀未来在医术上定能颇有建树。”
云岚立刻谦辞,“破军司命谬赞,晚辈近来也只是有幸得几位司命星主教导,这才误打误撞用对了药的。若非破军司命和紫微司命在此愿为我做底我也断不敢这般生猛用药,破军司命珠玉在前晚辈断不敢承‘天赋异禀’之言。”
旁边的莫淮、陆月瑶几人也都连连夸赞着他不必谦辞,他天赋秉性如何近来大家都是看在眼中的也自在人心。
唯有一些云岭宗的弟子在旁远远地看着似乎心有不同意见却不敢贸然说什么。在凌酒酒和任紫依随意看过去时不禁尴尬顿了顿,连忙走远了。
凌酒酒和任紫依近来都隐有察觉,云岭宗不少弟子对云岚的态度似乎有些奇奇怪怪,又不是孤立。
那更像是一种忽视。
一种……似乎他不存在、也不认识,恍若空气一样的虚无感。
他偶时不得已必须跟同门弟子交道时,他们也会照常同他对话、同他行师门礼。
可是交流擦肩过后,就没有再过多一句的言语了,他在他们眼中仍如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凌酒酒在经过沈烬、红叶这类的事情后对这类的人总格外的敏感,总想着寻机打听一番原由。
恰逢今日偷得半日闲,凌酒酒偷偷唤来云慕想要一问究竟,还不等问,医棚外突然横起一声霎不客气的声响有人一脚踹翻一个竹棚怒声道:
“你们这儿,管事儿的是谁啊,给我出来!”
第149章 闹事 好像很久没看到江遥了。……
凌酒酒和云慕都同时一怔,看过去。
就见,是一个锦衣华服、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个医棚前厉色疾言。他的身后还站了一群似随从小厮一样的人,个个手握一根大棍。
这架势一眼看过去似要将这医棚给拆了。
临近的病榻上还蜷着的一些村民,见状连忙恐骇地翻滚躲下床。任紫依几人见状也微愕。
她立刻与白荆羽沈烬三人上前隔在他与一众村民中央肃声问:
“这位公子,缘何如此来势汹汹?”
“我要找你们这管事的人!”那男人却分毫不让的样子,双手叉腰咄咄逼人,“给我出来!”
“我就是。”任紫依道:“公子有何事,请尽与我说吧。”
“呦呵!”那男人就抱起双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直白不加掩饰的眼神看得凌酒酒和白荆羽和沈烬都不禁蹙眉,恨不得一剑扎瞎他的眼睛。
他贪馋地盯了她一会儿转瞬又换了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骂道:
“你就是那个云岭宗的管事人是吧?好!我问你,你们云岭宗设这医棚治的都是什么劳什子的病!我家小柔儿前些日子身感不适到你们这来治病怎么回去后状况怎么越来越差了?你们这帮修仙修道的人怕不是在搞什么劳什子的东西在锁魂夺命?!我告诉你们你们云岭宗能修仙问道腾云驾雾的又如何?还不是都靠我们这些凡人供奉着的!这事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就把你云岭宗的供牌都给撅喽!……”
他哇啦哇啦说了一大堆,任紫依和白荆羽勉勉强强和他掰扯了半天才终于在他气急败坏的对话中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量。
此人名为陈六郎,乃是巫溪镇的县尉。
他有一房小妾,在约莫半月前身体刚出现了类似云岭宗所说的流疫状况,便来这医棚医治了数日。只是不过两日她身体里的毒情被压制住了,便偷偷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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