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荆羽道:“起初刚得知的时候,是真的无法接受。一直想、一直想……就想知道是为什么,可想破头却也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
“可后来才渐渐发现,这世间,本就是有许多事是我无法决定与改变的……”
就像他无法决定燕渡与白筱的过往;
无法决定燕渡当年的选择;
无法决定那些阴差阳错造化弄人,让许多事发展落地成了今日的模样;更无法改变,他父亲亲手错杀了他母亲的事实。
“但,也有许多我能决定与改变之事。”
“……”任紫依眉心微动心中也似有了隐隐动容。
他还能决定他要否回到栖星宫;
要否担负这星命;
能决定他未来要怎样活,是浑浑噩噩地活着、还是有血有肉却可能痛苦着清醒地活着;
能决定与谁同行,是为人还是为己、守护一方之民还是世间万民,或是冷眼旁观这世间无常变迁的万物。
当他在做决定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成为了这世间万态沧海桑田中的一粟。
一切会自然发展落地成它应有的样子。而这些,都无关原谅与否,而是……
“……放下?”任紫依隐隐似明白了什么有些将明未明的东西呼之欲出。
白荆羽不置可否,只最终一哂道:“师妹,你是这栖星宫中未来的紫微星君,也是钦定的下任栖星宫主。云木师叔当初既然选择了你,那便代表你的身上必有让她认定的独到之处,有些问题,定可看透。”
“其实这世上许多事,当发展到了一定程度,无论作何抉择,都已是不分对错了的。向左是对,向右亦然。只是无论抉择何方,都要不遗余力令自己遗憾与后悔矣。”
“你既已走出了那场大火,就莫让自己,再困到那场火里。”
-
复一日,五人组正式启程,五个人一大早便准备好马车行囊再三检查无误后与客栈老板告辞上路。
马车刚走出客栈所在的巷道,却有两个人远远拦在了马车前。
——太子,姜朝泠。
太子和姜朝泠无疑还是来求见任紫依的,二人立在车前祈求许久只求任紫依能下车听他们说言一二。
任紫依无法,只好决定与他们见最后一面当面言清。
二人见她下了马车立刻面露惊喜迎上前来。
“皇姐!”
“小七……”
任紫依退后一步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太子殿下与公主勿要以此称我,我既已言明与贵朝陛下殊途陌路,便自然与澧朝也毫无干系,还请太子殿下与师妹还以师门星命相称。”
太子与姜朝泠便不觉僵住,终还是僵涩地朝她行了一记礼。太子:“紫微司命……还请见谅。”
他又急声道:“紫微司命!冒昧拦路,实是我等有十万火急不情之请,今日即便是司命觉得我兄妹二人厚颜无耻,我二人还是想请求司命能够进宫见父皇一面,求司命了!”
任紫依顿时怔住了,很快化作一种格外匪夷所思的轻蔑神情。
不待她说话,他立刻又抢口说,“父皇病重了!”
就见任紫依的神色微微晃动了一下像真的有了错愕。
“什么?”
太子神情艰涩抿唇请求。
“父皇……自那日你离宫后,便突然重病难起,口呕黑血,我们这才知道他其实身体状况早已衰萎很久了,只是一直在用攻心之药强撑着,这才没令我们看出端倪。”
“司命,父皇说他想见你,还说此病无人可医,唯有你可以救他!司命……我知父皇当年万分愧歉于你,但能否请司命看在他重疴缠身的缘故……能够去见他一面。”
任紫依当真怔住了,很快还是荒谬一笑,道:“何病还天下无人可医只唯我能医?我又并非专长医者。宫中自有妙手御医无数,还恕我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师姐!父皇他真的病得很重很重……我和皇兄真的没有骗你!”姜朝泠像彻底没办法了,急得几欲跪下来轻扯住她的衣袖请求。
“师姐……我们的确也不知道父皇究竟得了什么病,也觉他非说您能救他这件事很奇异。但是……他口口声声就要见师姐,我们也只能来请求您!”
“我知此求格外强人所难,但只求师姐能前去见他一面。只要师姐能够去见他一面……无论师姐能否相救、最终是否相救,我和皇兄都不会责怨与您,只求师姐了!”
任紫依彻底怔住了渐渐心也似起了些许挣扯,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马车前的几个人。
江遥沈烬凌酒酒几人都默默站在车前等着她,面上虽尽是不愿她去的样子,却仍明显在说尊重她的抉择。
无论她做出怎样的抉择,他们都会支持她跟着她的。
任紫依一时心底微暖也似忽有了点主心骨。
她视线最终望向白荆羽,无端地想起他昨晚曾说过的字字句句。
心中莫名地有了点蠢蠢欲动的鼓动。
白荆羽只是悄无声息向轻点了下头。
思虑少顷,她终是转过了身,面对太子和姜朝泠时面上恢复了如常的淡意,道:“我同你们去一趟便是。”
-
任紫依再次迈进长养殿。
这偌大长养殿的四周已不像上次那般戒备严防,宫殿的台阶、石柱、玉石板地等各处还嵌着上次的痕迹。
随着她走进,四下的宫人默契地无声退出去。
偌大大殿再次只剩下了她与澧帝二人。任紫依站在大殿中央望向那个高座。
“找我何事?”
澧帝原本一手轻处在龙座的扶手上扶额坐着,闻声才缓慢地、勉力地坐直身体,微眯着眼看向她。
数日过去,他似乎变得更苍老了些,脸上病态也显而易见。
这个曾如一头森林里的虎狮王者,如今却苍老垂暮只能窝在龙座上衰弱地轻咳着,一双眼混浊颓唐,嘶哑声道:“你来了……”
第131章 心魔 炼化心魔者,欲念皆可成……
任紫依只是冷淡盯着他,不说话。
她那眸中的冷淡与似恨非恨使得澧帝不禁虚弱笑起来,道:“你不是……一直想杀朕吗?”
他起身费力抬起两只胳膊。像将整个胸膛都亮给她道:“现在,你轻而易举便可以做到了……”
任紫依一刹握紧了手中剑,心中还抱着万分警惕,不知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终道:“脏了我的剑!”
澧帝面上也微微露出几许陈杂叹息着放下手来,又端详似的凝望她许久。
“小七……”
任紫依因这一声心中突起一种无言的烦躁,“澧朝陛下,你找我前来,所为何事,还请言明!太子殿下与朝泠公主都称你重病缠身唯有我可医治……”她蓦地一声冷笑,“我倒从未听闻,这世间有何病况是这般的!”
澧帝一时不曾回答像全权承接了她的讽刺,片晌才一叹,“小七,其实那日……朕起初并没有想杀你。”
任紫依面庞微诧地动了下却仍不失讽意。
他旋即转身,费力地走到龙座旁的右扶手的位置。
他手在扶手的龙头上只轻微一扭,只见大殿中央再一次亮起逼目的诛星阵——
任紫依下意识退后数步横剑出鞘,却见那诛星阵在灼亮成阵后便不再生息了。
那阵中的杀伐之息已被减弱,只余下四面八方的阵壁会如铁桶般困束住杀阵想要诛杀的人——无异于是凭空横起了一间牢笼。
任紫依见之渐渐放下了戒备还剑回鞘,望向澧帝的神色当真有了两分狐疑,却仍不禁刺讽道:“所以呢?即便你当时未想杀我,只是想困住我,那困住我之后呢?你是想把我当做你的死囚一样,将我困到老困到死么?”
澧帝低咳两声收起了诛星阵,这一刻终于像话入正题般衰弱道:“事到如今,朕也不再瞒你了,小七……”
他向旷大的宫殿门外扫了一眼确保他们二人所言不被任何人听见看见,而后才缓慢地却小心翼翼地挽起自己左臂的袖口。
一直挽到肩膀的位置才将那苍劲也枯槁的手臂亮在她眼前。
他蓦地像是蕴起了一道什么力量,那力量仿佛是从心肺处激发出来的。
就见两道粗黑的、脉搏似的线条从他的心口处飞快攀爬蔓延至他的手臂上,仿似两条深黑的毒蛇绕着他的手臂向下交缠交织——最终汇聚在他左手掌的掌心中央蓦然散发出一股浓黑浓烈的黑气!
“你……”任紫依刹时惊了。澧帝因这一番动作也似痛苦万分,无法掌控似的以右手握住左手强忍着痛楚不令自己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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