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便只能被称作是某某宫的弟子,而非某星君之徒、某司命之徒,也只能唤他们为“星君”、“司命”;
凌云木听闻她所请只是浅笑,问道:“成为我的弟子后,你想要做什么呢?”
小七道:“我要精进术法,考授星命,成为强者,为我母亲与郑嬷嬷报仇!”
凌云木惋惜地叹了口气轻摇摇头,拒绝了她的请求,“或许,你还再需要些时候。”
小七自那天起便更加的加倍努力,终于在第一次正式参加历考时,便一举夺得了星徒里的魁首被授紫微星使,她再一次跪在凌云木的面前对她道:“司命,小七想拜您门下为徒。”
凌云木也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小七道:“小七,想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继续考授星级,锄奸扶弱,能够保护自己与身边的人不被欺负。”
凌云木还是摇了头。
一次两次……许多许多次之后,小七都已经挫败得快失去信心了,再不敢贸然地去请求。
恰逢澧朝永昌四年,也是小七入栖星宫的第四年。
人间巫溪镇、含灵山两处突起万毒虿谷、刀林血冢两处劫难,栖星宫几乎举阖宫之力平劫灭乱,亦有无数同门师长死于非命。
连小七这般的小星使都数次赶鸭子上架般地前去支援。
当时的巫溪镇与含灵山几近已成为了两处人间炼狱,可谓尸殍遍地、白骨露野……
小七望着周遭的涂炭境地第一次觉得胸口异常地发胀,那是比她当年被火烧更感震骇也更觉复杂的激荡,一种从未有过的陈杂情绪似乎就要喷薄而出。
当晚,小七一个人躲在巫溪镇的一颗大树下偷偷地哭,肩头忽然被一只手轻按住。
她惊讶回头,却见凌云木伫立她的身后。
她身上的素衣染了斑斑泥点,让她看上去不再那般出尘似的遥远,却仍旧仪态泠然,温声微笑道:“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哭?可是被吓到了?”
她立刻转身对她拜伏于地,道:“紫微司命。”
凌云木只一叹扶起她,而后像毫无顾忌般地坐在她身边像安慰道:“这便是平乱,世事无常,今日风平浪静,却谁都难料明日会否会突然灾乱四起,劫难横生。”
“栖星宫诸人受这人间亿万人崇奉护这世间平定,自然也需在有难时最先敢勇当先,挺身而出。”
“世人只道这修行之人日子浪静风恬好不快活,却不曾见这般景象。而若一心想留在栖星宫,就要终有一日做好准备担负这使命。而如今眼下的栖星宫……可还与你想象的栖星宫相同?”
小七默默地低着眸面有愧色,片晌才嚅嚅说:“小七明白了……”
她许久便不再有下文了,凌云木等待什么似的等待了少顷始终不见她说话,不禁笑了,“怎的之前还口口声声说想成为我的弟子,如今见到这般,便打退堂鼓了吗?”
小七顿了顿立刻抿唇再次跪拜她,坚毅道:“小七并非打退堂鼓!我仍想只做司命的弟子,只是……只是……”
凌云木知晓她担忧的是什么,只问:“成为我的弟子后,你想做什么呢?”
小七拜地道:“弟子……想担负这使命,解黎元之危难,司世间之平衡,承栖星之志,以紫微为己任……再不愿再看到今日之场景。”
小七正式拜到凌云木的门下成为她的首徒后,第一件事是想凌云木为她取名。
她曾有两个名字,可第一个,却代表着她的诞生是怎般的草率仓促,微不足道;
第二个,却早已成为她此生不愿回顾的噩梦。
“弟子想斩却前尘,重新开始,还望师父能为弟子取名。”
凌云木思忖良久,最终挥墨写下两个字,道:“那便,叫‘紫依’吧。”
“你可坚强独立于世,亦可依傍这浩瀚紫微。紫依,这栖星宫紫微宫各处皆是你的依傍,你并非漂泊无依。”
从此,那个曾在皇城里渺不足道、不谙世事、天真纯良的小七消失了。
栖星宫紫微宫多了一位永远端方自持的司命首徒任紫依。
直到第二年姜朝泠拜入栖星宫,任紫依多年的坚心持正终于第一次瓦解崩溃,在领一众新入门弟子进初学堂时甚至连路都没走完便面色苍白地奔回了紫微宫闭门不出。
当晚凌云木安置好所有新入门弟子后,站在她的门前对她道:“你若连这点都无法承受,又何以担负那万钧使命?要知道,这不过是人世间一个极小的困难,未来你会遇到许多事会比这更难面对更难承受。”
“可是师父,谁能保证此般还能若无其事视若无睹!”她终于开了门,门后露出少女一张泪迹斑斑悲痛的脸,仿佛是真的忍过了巨大的痛苦。
“师父,我不能……我还是过不去,忘不掉……”
“我以为我已经过去了,可是原来我还是……师父,对不起。师父……”
凌云木心怀不忍地望着她许久轻叹着将她揽入怀中安抚。
“当初我便对你说过,在栖星宫修习很苦,便是此般不仅身苦,也是心苦。”
“你要抛却前尘,你要斩却爱恨,你要一视同仁,要视这世间万物的每个生灵每道生命都平等,才能不囿于自身的小爱小恨、无爱无恨,也公允地去面对这世间万物;”
“紫依,我知道这很难,但这也是你必须自渡的一关。天下诸星辰,皆系南北斗;南北十四星,紫微为首尊。为尊者,便需兼济公允与仁爱,方为紫微星的真谛。”
于是自那之后,任紫依终于能够淡然如常地面对姜朝泠了。虽然起初时仍旧有些不自然的生硬,但总算能够不与他人作分别。
第一次单独面对面与姜朝泠说话时,姜朝泠的目光曾长久地落在任紫依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看。任紫依被她望得多少有些忐忑,不禁问:“怎么了?”
“没……”姜朝泠便摇摇头,歉意地道:“总觉师姐有些亲切,好像曾在哪儿见过,是我失礼了。”
任紫依心一紧。又听她说:“但仔细想来,许是这紫微宫本就是诸宫之首尊所以看着格外亲切些,宫主也是这般面善的,望师姐莫怪。”
任紫依便又微松下一口气,可是很快心底又蔓延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可仔细想想……似乎真的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当年她离开皇城时她也还太小了,她万般情绪终于付之一笑淡然道:
“无妨,栖星宫修习清苦,还愿师妹勤加刻苦早日显得命星。师妹未来若修习路上有何疑问尽可来寻我,我乃你紫微宫师姐任紫依……”
……
在姜朝泠的印象里,任紫依在她在栖星宫这些年来的生活中待她一直与旁人一般无二,却也永远淡然秉正也温和。
她一直是阖宫上下最引以为傲视为楷模的大师姐,更是一众女弟子心中的榜样。
心高气傲如她——但姜朝泠在当年显得星命时,即便被阖宫称“天资仅在任紫依之下”时也不曾有过一丝不甘与不忿。姜朝泠一直由心敬仰她也想有朝一日能超越她。
可如今,他们却都口口声声说她便是她亲生的七皇姐……
姜朝泠内心震惊万分也百感交集彻底不知该做何反应了,只能面色苍白地怔怔地望着她僵声道:“师,师姐……不!七……七姐……”
她话语艰涩几乎已不知道该唤她什么。
“师姐……若你真是我皇姐,那他便是我们共同的父亲……还求您……手下留情!”
四周的火把灼亮冲天,映得任紫依直指澧帝的颈上剑泛出泠泠冷光,那光却分毫比不上她唇边的冷笑,眸中也噙着点点冷泪问她道:“朝泠,我只问你……”
她眸含悲戚坚声道:“若有人曾放火烧你……设阵诱杀你,多年后你们再见本想摒弃旧怨当做陌路,可他却还对你痛下杀手,你可还能冰释前嫌手下留情?”
“……”
她又望向太子,“太子殿下,我也且问您……”
太子殿下立即提起提神色用种陈杂难言的目光望着她。
任紫依眼角划下一颗泪。
“为帝王者,位高责重,究竟该为民以舍身济天下,还是该为一己之私滥杀无辜之人?”
“谶言是可怖,但谶言并未成真时,那谶言中的人又何其无辜?当年的小七是否无辜?我是否无辜?!”
“正如他方才说放虎归山,必将祸患。可虎并未成患时,究竟是虎错了还是猎杀虎的人错了?太子殿下,你且说说……今日到底是谁错了?当日的小七可有错?我可有错?!民有罪,国法尚能责惩;可帝王之错,又该谁来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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