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落,半个大殿的人都不禁饶有兴致地纷纷看过去,或好奇或隐晦神采各异。
姜朝泠坐在太子姜旬左下一位的位置,闻言率先不乐意了,道:“王相,我在这宫中多年,怎的还从未听闻过您还对术法感兴趣?且您要是想看术法,我尽与您展示便是!何烦劳我师兄姐呢?”
都说宗门与皇权平等,但其实二者这么多年来的相争一直没少过,都想着得到什么机会就压上对方一头。
尤其是这帮朝臣,在朝位高人上,面对宗门也非要给个下马威,当谁听不懂似的么?若他们今日真的顺他们所言为他们展示了,那和宴上献技的舞姬有何区别?
她虽未直言但已挑白了七八分,在场气氛一时也变得有些微妙有大臣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视线,江遥都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满不在意给自己斟了杯酒。
那位王相却面不改色地向她躬了一礼,“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臣自不敢让公主殿下屈尊,只是格外好奇栖星宫术法的神通与瑰奇。是臣考虑不周,贵客驾临怎好让贵客纡尊献技?鄙人唐突,向诸位贵客赔罪了。”
他说着当真极郑重地向五人行了一礼。这般谦卑惭愧的姿态反显得栖星宫小气了。“你……”姜朝泠滞气地瞪了瞪他一时没说出更多反驳的话。
偏有另一位大臣打哈哈似的道今日贵客临朝盛宴佳肴,即便是看歌舞也是一样的。且那栖星宫的术法高超又不似街头的卖艺杂耍,又怎是他们这些凡夫想看就看?
这阴阳怪气的又显得是他们刻意摆谱拿乔了,滞得姜朝泠都恨不得直接一道巨门吟打过去将他们打个屁滚尿流。
任紫依这一整个晚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一直默默躲在白荆羽身后饮着自己的酒。此刻却像是想默也默不住了。即便代表栖星宫也不得不站出来起身对太子执礼道:
“太子殿下,诸位大臣,原是我们失礼,此番唐突前来却不曾带些见礼。澧朝今夜以这般华美歌舞佳肴相待,我们自该回礼便是,便由我向诸位献丑一二可好。”
她以“回礼”巧妙化解了僵局。太子自然乐见其成,“那就有劳紫微司命了。”
任紫依当即从容步到大殿中央,在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的身上。姜朝泠无声微松一口气还是忍不住瞪那大臣与王相。那大臣与王相轻咳着避开她的视线。
就见她蓦然合手利落结印,猛地向天空打去一道紫色咒印——
只见眼前大殿的场景蓦地转变,全部变作了一片广袤星河。苍茫浩瀚,气势磅礴。
万千星辰如一副镶嵌在黑夜里的璀璨画卷在众人面前绵延绽开,无数颗星星在每个人的面前星移斗转。
放目所及之处,眼前头顶脚下皆是一片莹莹发亮的星光。一条银河光带在众人之间流淌婉转。
有风吹来,浮动着星河也如幽风萦绕缠绵。
那些众大臣都颇觉新奇地左顾右盼惊叹私语,有人甚至不觉伸出手来轻碰眼前那些闪闪亮亮的星星。
那些星星就在他们触碰的刹那蓦地碎开变作无数颗更细小更璀璨的星尘——飞落入每个人的手中。星尘触手冰冰凉凉又触感真实,更加惹人啧啧称奇。
待周身的一切都渐渐消失后,却仍有十四颗星璀璨熠熠地漂浮在大殿的天顶之上,同明相照,交相辉映。仿佛永不陨落的亘古星斗闪耀着千古的光芒明灭。
饶是这栖星十四宫的景象凌酒酒他们已看过无数次次,再见也仍旧觉美伦不已。凌酒酒捧着脸颊赞叹不已而江遥则望着殿中央的紫衣身影无声弯唇。
“此乃我栖星宫的十四主星。”任紫依指住其中一颗紫色星星,道:“那是紫微星。”
她又面对太子浅浅一礼。
“紫微星也可看作人间帝星,紫微盛,则代表着人间繁荣,澧朝兴盛。但以紫微星尘,作为此次我等入澧的见礼。礼轻物薄,在凡间或许毫无用处。还望太子殿下、诸位大人莫嫌。”
那些细小的星尘还被诸大臣握在手里一时不禁更奇异地互相交看。太子的手中也握了一颗,也微惊地仔细瞧了瞧。
很快,他便起身极正式地向她执了一记谢礼,道:“此礼甚重,孤在此多谢紫微司命佑我澧朝。”
任紫依只默默回了一拘就回座位去。
姜朝泠这一刻终于像有了几分畅快和得意,面朝着王相和那大臣笑一笑,“王相,齐将军,此礼,您们可满意?”
王相和那位齐将军都不禁轻攥着星尘讪讪地咳了咳声,但仍旧爱若珍宝般将星尘藏入了衣袖腰封。
姜朝泠半笑不笑哼哼声。
这时席间有一位大臣似发觉什么,一瞬不瞬望着任紫依的脸道:“诶……?若说这紫微星代表帝星,那这天下紫微星可是有共同之处的?我才发觉,紫微司命这眉眼间似与我朝未来的帝星太子殿下有几分肖似?”
任紫依的脸色也在这一瞬褪得干干净净!毫无血色。
凌酒酒心中也瞬时咯噔一声立刻担忧地望向任紫依。这一语也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在场诸臣所有人的目光就似都投到了任紫依的脸上。
连太子都不禁讶异地抬眸向那边看过去。
江遥沈烬白荆羽也纷纷侧过头。便连姜朝泠都不禁探过头来仔细地瞧了瞧,很快像有些奇异似的道:“是有点……鼻子,和眼睛,比我都有些像我皇兄……”
“……”任紫依只是默默坐着在无人发觉处无声地捏紧了衣角,唇抿得也越来越白。
渐渐的,大臣的席位里也隐约浮开些私语,“是有些啊……”
“尤其是眉眼与嘴唇。”
“都很英气……”
江遥沈烬几人只是静静地注视她的侧影,江遥见她这般不觉渐拢起眉。
凌酒酒能觉察到她的状态在渐渐不对,正拼命想着该怎样帮她解围。太子已然认真注视她少顷谦笑开了口,“紫微司命乃是未来栖星宫宫主,可谓天人,我等凡尘俗子怎能与天人相及?”
半晌,任紫依苍白地起了身。
“太子殿下折煞,我本是一介草芥,自不敢同太子殿下金容玉颜相提。且这世间人亿万……总会有那么几人五官有肖似之处,实是诸位大人抬举紫依了。”
话题很快便被略过了,宴上逐渐恢复了原先谈笑甚欢的状态。
只是这回却再无一朝臣再敢轻视他们,纷纷尊崇地把酒相敬。
后半程,凌酒酒就时不时关注着任紫依心中忧虑,惴惴不安。
唉……
她该怎么说。
其实任紫依……就是澧朝的公主呢?
第120章 妹妹 他们每一个人的痛苦都是……
晚上回到漪澜殿后,凌酒酒早早便回到自己的居殿闭门不出了,一直趴在榻上闷闷不乐长久发呆。
系统是被她唤出来一同想办法的,自从出了栖星宫后,她便很少再依赖系统解决问题了。
可这次的问题实在太令她垂足顿首一筹莫展。
系统问:【宿主,你是烦恼该怎么将任紫依的身份让大家知道吗?】
凌酒酒便长哀叹了口气,将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哼唧唧,“我只是……不想让我师姐那么难过。”
任紫依的确就是澧朝一位名正言顺的公主的,但是……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当初凌酒酒做人设,只是想努力将笔下的每个人设都做得饱满些,所以到任紫依时便觉她这天下紫微司命与皇室的富贵显荣极契合,便大笔一挥,给她加上了。
她在宫中那几年应当也不好过,或许都不曾享受过什么公主的生活。
后来阴差阳错被当时的紫微司命凌云木带回栖星宫,便彻底斩却前尘,一心修行。
澧都这个副本,在她的原文里原就是为解任紫依的心结所设,所以江遥也在这个副本中对任紫依的了解更深了一层,两人的感情也更近了一步。
至于任紫依当初究竟是怎么上栖星宫的、在皇宫中的生活又是怎样的、都发生过什么……在她原文中就是用一句“不好”就囫囵一笔带过了。导致现在她即便想去精准安慰她都无从下手。
也是悔啊……
凌酒酒其实还有一个烦恼,是她愈渐开始怀疑,是不是她这个故事真的写错了。
从沈烬、到岁始、花朝……再到现在的任紫依。
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痛苦似乎都是她赋予的。
她仿佛才是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
当她切身来到这个世界,真实体会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情绪苦痛,她才发现她承不住他们热烈真实的人生。
她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有一个好的结局,所以在看见他们越难过、越痛苦时,她也就越愧疚,那种内疚悔怨还不能言的酸胀感仿佛千万只蚂蚁将她的心脏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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