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血水从他们两人之间缓缓淌下,白荆羽声哑如泣,“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的……你……”
“是……我知道。”燕渡口中涌出鲜血,看着他的眼睛像由衷说:“所以荆羽,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白荆羽因这一句心之大恸握剑的手都颤得稳不住,忽然死死咬住牙闭眼拔剑燕渡蓦地捂胸单膝跪在地上。
“师父!”
“师父——”
无数弟子上前扶住他。
亦有无数弟子剑锋更逼近抵在白荆羽的脖子上。
燕渡只是轻轻摆手阻止了所有人对他的搀扶,在漫天大雨里颇费力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他今年已经出落成英英玉立的模样,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弟子,是他数次想面对……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儿子。他望着雨里的剪影许久许久哑声道:
“我走后……破军宫给你。”
“你会是天下最当之无愧的破军星君,有胆识,有魄力……”
“荆羽……你想要的都做到了,你做得真的很好,很好……”
白荆羽在那一刻彻底忍不住,蓦地低头涌着泪发笑一声唇角紧抿,饱含恨意地盯着他像咬着牙磨出的一句,“谁稀罕!”
他蓦地冲开周围对着他的剑尖,剑尖在他身上也落下七七八八的血口血如注流下来,他却分毫不觉倏地用不归剑挑开自己腰间的星玉劈得粉碎!
燕渡就怔怔地看着他星玉的碎片翩翩而落许久缓不过神。
他最后冷漠而森然地盯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荆羽……”燕渡跌跌撞撞追进雨里,“荆羽——”
那天,破军宫阖宫上下尽几十号人也曾共同剑指白荆羽将他团团围困。
“白荆羽!你重伤师者,可谓大逆不道!不可饶恕!”
白荆羽只手出一道破灭将他们尽数击开,身上雨迹狼藉,血痕狼狈,眼底也猩红狠厉得可怕,冷然道:“我看谁人敢拦我!”
他仿佛着了魔般,当真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冲出破军宫,冲出栖星宫,不见踪迹。
燕渡的眼中最终只剩下了他在雨中决绝离去的身影。
手执不归剑,恩断义绝。
式微,胡不归?而那个少年……终是不曾归。
……
-
“再之后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赤锋大殿里,凌云木话至尾声轻叹了一口气。凌酒酒和任紫依几人互相看了看也不由暗叹。
白荆羽叛出栖星宫后,便来到了丹霞城,与花朝将曾经的历历往事从头至尾都对了一遍,又去祭拜了白筱。
他知晓了花朝并非是咒杀乱真正的作俑者,也知晓了赤锋宗的道貌岸然。
他以一人之力撼不动强大的赤锋宗,索性就以一己之力护着花朝——护着这个在这人世间,似最后一个与白筱有关联的人。
花朝已是淡泊出世的性子,深居简出,白荆羽就偶尔去看她一次。
更多的时候,他就化名何无归,在荒山郊野的地方给自己建了个破屋子。以看病算命为生。自我放逐,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潦草度日。
白荆羽和花朝其实早都没想过要报仇了。
在他看来……这些事都可笑,而没意义。
他曾经以为自己远大的志向和复仇的热血是人生至盛的大事,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没意义。
可直到花朝节又突起了花朝之乱。
花朝节那日新咒妖以花朝的面貌在丹霞城大行咒杀,白荆羽便彻底知晓有些事,不是他们真想放便真能放下的,总有人会无数次将刀刃指向你。
他需要用什么方式将赤锋宗的罪行大白天下。
恰好任紫依一行找上门来,他索性就顺坡下,借着他们的手,成功走进赤锋宗,引着他们去查掌门密阁。
他也未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想着……待这一切事了了,还回到他的破屋子里做他的何无归,醉梦饮酒,得过且过。
只是那夜,当他看见有人欲在背后杀凌酒酒时,他还是不禁,背后出了手。
在看见沈烬和江遥控制着咒妖岌岌可危的时候,还是不禁助了他们一把。
……
凌酒酒感叹,“白师兄救了我,再怎么说……我还是得正式拜谢他一下的。只是娘,你们这次为白师兄而来……主要又是为什么呢?要……劝他回去吗?”
话一落,贪狼星君绯卿这一刻才突想起什么,蓦地悄声在旁捏起诀来像传唤感受着什么。
很快,他肃着脸抬头,道:“糟了,我这次怕燕渡师兄出事特意在他身上绑了两道星音传信,他独自去找荆羽……但现在却偷偷把星音传信给解了。他原本就旧伤未愈荆羽那孩子再一时冲动可别再出什么事了!”
第116章 救你 而我现在,只想救你。
坟冢前,何无归的手中剑还在直直地对着破军星君燕渡的方向,仿若当年一般纹丝不动坚毅决绝淡漠道:
“为何出现在这里?”
燕渡半晌道:“寻你。”
“寻我?”何无归却像刺讽似的一笑,举着剑还得空饮一口酒散漫说:“看病?算命?还是卜卦画符……怎的这天下赫赫有名的破军星君竟也有还要劳烦我这一介凡夫蝼蚁了么?”
燕渡长久地望着眼前这胡子拉碴、麻衣褴褛、浑身酒气的身影不禁面露痛惜,良久良久才闭眼叹了口气。
“荆羽……”他声涩哑道:“跟我回栖星宫吧。”
何无归面庞顿了顿掌中剑蓦地又近他片寸,话语也像有了冷讽的愤意,“说这话,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可以杀了我。”燕渡道。
他仍旧那般无惧无畏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默默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甚至期待他剑锋的来临。何无归望着这样的他无端的胸臆里就更涌出了一股难言的无名火,蓦地收了剑冷哂道:“我不杀废人。”
当年他那一剑,直穿心脉,凌厉逼人,修为再深的人恐怕也能没了四成命。
即便目前他只是在他面前静静站着,他也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内元气息大不如前。
何无归面色陈杂难明地顿了顿猛地在地上划下一道分明界限转身便走。
“莫要再来了,否则下一剑便不止在地上。”
燕渡立刻追上去,“荆羽……”
凌云木凌酒酒绯卿等一行人飒踏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远远地看见他们,何无归和燕渡也不禁停下脚步侧眸瞧了瞧。何无归微怔了一瞬后蓦地又意味深长哂笑了声飞快又与燕渡拉开一段距离剑指住他,“你们栖星宫人……还真是难缠啊!怎么怎么甩都甩不掉。”
“哦呦!这孩子……快把剑放下!怎么动不动拿剑指人呢!”泊尘立即远远地召唤着,“这还是你爹呢!”
何无归剑锋一转又忽然遥遥指向他。
泊尘就立刻捂住胸口装作当真像被剑气伤到了的样子,自己也满面受伤地叨咕着,“哎呦!当年真是白疼你了白疼了!吓死人了哎呦……”
“……”凌酒酒就一眼难尽地瞟了瞟自己的宝藏师父,再看向何无归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人和凌云木口中那个惊才绝艳、沉稳持重白师兄联系到一起。
但还是小心翼翼斟酌地开了口,“那个……白、白师兄……我其实是来感谢你的。谢谢你当时在赤锋宗救了我。但是那个……你能不能先把剑放下,这是我们栖星宫的破军星君,我甚至还没见过他的样子呢你总得让他回头让我先见见样子吧……”
任紫依也开了口,“是啊白师兄,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何必持剑大动干戈。”
何无归剑指着这群人目光却还一瞬不瞬冷冷地盯着燕渡,面上也有了隐隐难明的愤意低声对他道:“说服不动,就叫了这么一群人来抓我么?”
不待他说话,他已然又朝着那边冷然道:“我早已言明,我并非你们口中的白师兄。早知你们如此难缠……我就不救了!我言尽于此,你们莫要再来纠缠打扰我。”
他说着边剑指回燕渡边警惕地退步,退出一段距离后蓦地收剑转身,就要飞快御剑离去。
蓦地,绯卿和泊尘仿佛约好般一同动了。
在他即将御剑而走时及时截住了他——
绯卿和泊尘一左一右牵制住他的道路,何无归一凛立刻出剑去相敌。
他一剑划过去直接将泊尘都挡开了两步,泊尘翻身落地略带调侃似的惊喜道:“哦呦!小伙子多年不见功夫见长呦!”
何无归却无暇顾及他的玩笑立刻去战绯卿,绯卿以扇挡去他的剑气又蓦地扬来一片灵力。
汹涌的“贪煞”印光在他周身荡开,天衣无缝般将他掣肘在其中却完好无损地未伤他分毫,何无归也终于被败退了两步凛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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