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街道都是哀恸的悲啼声。
无数花灯已坠落在地上碾落成尘，浸了血迹。
各种被打翻的摊位、燃着火的残木遍地皆是，更惊人的是遍地的尸体，目光所及，无不血肉残肢，仿佛走进的不是人间而是炼狱。
明明是春日的夜，却怎么比冬日更冷……更加长。
不少幸存者已在横尸遍地的尸体里寻找着自家的亲人。一些寻找到的不禁哀声恸哭，更有一些甚至已经成为肉泥的连寻找都寻找不到就只能在地上捧着一点残余的信物和衣物悲泣。
在一片哀鸿遍野的景象里，凌酒酒忽然看到一道人影，忽顿住。
那是一个小姑娘，奶呼呼的拳头里还握着一截没吃完的桃酥糕。
她静静地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异常乖觉的模样。
她的娘亲正抱着她哄睡般一下一下轻拍着，呆滞的脸上眼泪却如潺潺如溪的河流止不住地往下淌。打湿了衣襟，浸得女孩身上被血染红的衣裙似比今日花朝节上所有的鲜花更加艳丽。
……
“我要大哥哥！我要大哥哥！”
“你要大哥哥干什么呀？”
“嗯……嗯……当夫君！”
……
凌酒酒一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红着眼怔怔跟沈烬对视了一眼，踉跄着走上前，轻轻蹲在这位母亲的身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怀中的小姑娘，又不敢碰，只能滞涩无言地望着她。
女人抬起一掌泪迹斑斑的脸，定定与她相视了良久良久忽地像绷断了线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凌酒酒不禁向前挪了挪将肩膀靠近她试图无声地安慰着她，这母亲恸哭了会儿却忽地抱着女孩跪地朝她磕头哀求起来。
“仙长！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们！我求你们救救她吧！她才三岁……很乖很乖……我求求你们了！”
“我……”凌酒酒心脏都仿佛被酸水浸透了很想扶她起来却连碰她一下都生怕她顷刻破碎，眼眶也掉落下眼泪艰涩道：“我……救不了……”
“你们不是神仙吗？”母亲崩溃恸哭着道：“神仙不是……最能起死回生、救人命的吗？怎么会救不了呢？好好的花朝节……怎么会有妖呢？好好的日子……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凌酒酒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就无言以对又百感交集地望着她面色苍白。
沈烬目色沉沉望着她不禁担忧轻手握了握她的肩。
她不是神仙。
她还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曾经……她以为她来到这个世界，到了星宫、修了仙，她就不再是像以前那样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了。
她一定可以做许多许多曾经自己所不能及的大事，像是拯救世界、声名立万一般。
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其实自始至终还是那个普通人，那个普通的凌酒酒……有很多很多她做不到也无能为力的事。
而如果这个世界真是她所创造的，那这些人于她而言，就仿佛当初女娲造人时那随手甩落在地的泥人。她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认识他们，而他们栖身在她所创造的那片世界里，所经受的痛苦和生死，是她无法承受也不知该怎么承担的重量。
第98章 诛妖 杀了凌酒酒。
凌酒酒任紫依一行人回到赤锋宗后，一直面色沉沉，沉默无言。
赤锋宗大殿里，赤锋宗的一众弟子们亦是默不作声，气氛沉闷。红溪等一众弟子身上脸上也格外血污狼狈。大殿中央数位已身亡的赤锋宗弟子的尸首静静躺在地上，廉贞星使鹤玄也带领着一众栖星宫道场星从面色沉重立在一旁。
少顷赤锋宗的掌门赤炼真人自殿外被弟子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疾步上前来，一一看过殿上那些被咒死的弟子。
他指尖发颤面上也渐渐有了难忍的痛心之意，再转身时的背脊都不由轻弯了，缓缓面向任紫依却是蓦地跪在了她面前。
任紫依被他此举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去，“赤炼真人这是何意？快快请起。晚辈万万当之不起！”
“紫微司命有所不知，此灾之过，皆在于我。”赤炼真人却阻住她的手执拗不肯起来，涩意闭眼，“鄙人之罪，恐怕万死难辞其咎。若这一跪真能赎罪……反而好了。”
这话倒令任紫依彻底不理解了，默默与江遥沈烬等人对视一眼。
今日在丹霞城，他们听闻那咒妖提起赤炼真人时便已猜想到此妖恐怕与赤锋宗有些关联，本也想寻机问上一问的，便顺势道：“何出此言？”
“实不相瞒各位，此妖，名为‘花朝’，曾经原是我赤锋宗所养。”
这倒令在场不少人彻底惊住了，登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浮开一阵交头接耳。
赤炼真人称这咒妖花朝乃是在二十二年前为他所救。那一日也是花朝节，他在山下踏青时在河边看见一位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姑娘。因她醒后没有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来去处，他便暂时给她取名为花朝，带回师门暂行安置。
当时赤锋宗其实一眼便认出她乃是妖，却看不出是什么妖。
当时的赤锋宗掌门还是他的师父——绛初真人掌事。绛初真人一向为人慈悲，又主世间万物生灵平等，无论人、妖，皆性本善，只要一心教她向善，她便一定能心存善念为善人间的。他平日便会救助一些弱小的妖灵，左右她无处可去，便应允她留在赤锋宗了。
然而未想花朝在赤锋宗生活的两年间，竟渐渐对身为大师兄又曾是她救命恩人的赤炼暗生情愫。
可赤炼当时已于同门的师妹、亦是绛初掌门的独女赤翎两情相悦，定下终身。
花朝为夺所爱，前去祈望绛初真人为赤炼与赤翎解除婚约。在遭到绛初真人的拒绝后，未曾想她竟恼羞成怒，第一次爆发了她身上从未显现过的妖力将赤翎咒死当场。
……
“二十年前赤锋宗第一次的咒杀乱竟是起源于自己所救的咒妖？”任紫依惊异极了，再次与凌酒酒几人交换了一番目光格外不可思议。
花朝在咒死赤灵后，便彻底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她是一种异妖，以咒为灵的异妖。
这世间只要有咒怨、只要怨念一日不灭，都能化成她的灵力供她修炼、供她强大、供她无所克敌肆意无忌地咒杀人。
绛初真人也因爱女的死亡悲痛欲绝，当即下令赤锋宗诛弟子共诛花朝。
而花朝也因此咒杀了更多人，赤锋宗第一次咒杀乱起。尸殍遍野，满门凄厉，半数弟子死无全尸……
在场不少人怔怔听着皆是震讶又惊异。任紫依蹙拢眉，“既是如此……那当初赤锋宗请信祈求仙门百家合力诛妖平乱时，怎的从未听贵宗提过？这么大的事，怎么——”
赤炼真人阖眼亦是一片悔不当初，“我师父当时也是担忧，咒妖为我宗所养之事一旦传出，会让众仙门百家造成什么误解又会有损我宗声名，便隐瞒了此事了。”
“再者……我师父在此之前确实不知花朝为咒妖，也一直很后悔……他也在那场劫乱中身负重伤，闭关许久。他闭关前，让我们立下重誓，此生务必伏诛花朝。”
……
那场劫乱，诸仙门百家合力，栖星宫以破军星君为首，虽未能成功将花朝伏诛但总归平息了战乱。
花朝也就此逃离无踪，赤锋宗人忌惮惶惶担心了数月，幸在她在那一战中也身负重伤再未归来过，赤锋宗风平浪静也猜测她应当是不会再归来了，便也慢慢开始进行善后重建了。
花朝这一逃，便是七年。
七年后，一次偶然妖乱，竟令赤锋宗人再次夹道相逢了花朝。
她许是养伤许久，方才重新出世的。变得比七年前更加妖冶，也更加狠厉，几乎一个眼神便能将人咒杀而亡。
赤锋宗再次举宗提起戒备试图寻找到克敌咒妖之法，也是在那一次，赤炼才发现，这咒杀术似也是有迹可循的。
或是能以生辰贴身用物在千里之外咒杀人于无形；
或是设法吸人眼目与她对视便可将人咒杀现场。
大多普通人修习咒杀术，皆为前者；仅以咒为灵的妖灵或邪修才可修成后者。
且此术修之凶险异常，稍之不甚便会入邪堕亡，至今还不曾听闻有除却咒妖本身的人修成过。
于是赤炼便令赤锋宗门下所有人苦练聆音术，以听音识位不与它对视，未想，竟真成功将她捕捉。
然而正当赤锋宗上下皆在商议该如何彻底杀灭花朝时，哪知，竟被他宗门中一位自己人给放了……
……
大殿之上又是一片窸窸窣窣的惊叹声，如今在赤锋宗的这一辈弟子中经历过咒杀乱的早已经寥寥无几，现在的弟子大多更是初次听闻这些，无疑更是震撼又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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