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彻头彻尾的负了他。
以至于他想弥补,种种一切都在告诉他为时已晚,可他不想放手,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清晨,他将他所有的懊悔融成一句话,“念念,当年和离,我有悔,我当时,并不想让你走,那都是气话。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没和离,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我很庆幸我走了,如果我和你就那样过下去,我永远不会长大,你也永远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嫁给你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不开心的时光,我不想再去回想,与我而言,都如同过往云烟了。”
姜芾继续低下头,捻出杂草,她的眉眼埋在一团阴影里,看也看不清。
凌晏池意料之中,可这次他等的并不是她的答复,他只是想告诉她真相,跟她说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她的再一次拒绝,他淡然接受。
“可我也知道,一切没有如果,我也庆幸我们能重新相遇。如今的你是更好的你,可我却一落千丈,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可能更多的还是我配不上你。我已经错了一次了,我不会放手,我会改好从前不算完满的心性,努力站在你身边。”
姜芾有些诧异,他会说出此言。
他今日这番话,与往常的不太一样。
“你不用为我改变什么,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乐意如此。”凌晏池将捣好的药粉倒进药包,掀袍起身,“念念,我该去上值了,就先告辞了。”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这次没有再和以往一样纠缠,逼她答应他什么。
他走以后,姜芾放下手中的簸箕,以往的很多事浮现在心头。
他好像一直都没变过,她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的他,为名请命、平易近人。
他为了还百姓公道,不畏权贵欺压,他会毫不介意地吃妙芸做的石头饼,他也能在湖霞村一住就是几个月,对待百姓,他从始至终都如是。
可只有她知道,他也清高孤傲,不可一世,似乎就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的那番话,几分真假她不知。
她也不可能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去给他机会,等他去改正什么。
她不期待,也难以想象到。
她姜芾,就是不想吃回头草。
三日后,有位春晖堂药房的学徒来了,说是东家娘子要生了。
姜芾又细细算了算嫂嫂的月份,确实是要生了,外头还下着雨,她抓了把伞,焦急地跟人走了。
到了师兄家,嫂嫂都已顺利生产,生了个六斤重的大胖小子,白胖康健,一生下来哭声洪亮。
这边安顿好,嫂嫂吃了点东西歇下,师兄说她既回来了,便叫她去春晖堂开晨会。
春晖堂的老规矩,一月开一次晨会,众人讨论病例、发放月钱。
姜芾带着两个徒弟回到春晖堂,周玉霖还没见过医馆开晨会,问姜芾:“师父,我能去听吗?”
“可以,你少说话,搬张凳子和苹儿一起坐我后面。”
温玉还没来,三人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还是熟悉的老面孔,末位上还坐着几位生人,姜芾就知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医馆来了几位新大夫。
春晖堂不看年龄,乃是论资排辈,她以往的座位仅此温玉之下,在左侧第一位。
可她走进去,位置已经被人坐了。
坐她位置的是徐章徐大夫,就是上回传谣说她离开春晖堂的那位。
她静静望着,徐章坐得理所应当,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徐大夫,这是我师父的位置。”苹儿先开口。
徐章不予理睬,冷哼一声。
要说姜芾一个年轻女子,资历凭什么在他之上,他一贯就不服,趁着她去湖霞村的这段时日,没少联合其他几位同样不服气的大夫编排她。
周玉霖跳了起来,指着他:“你还哼上了!我师父回来了,赶紧起开。”
“姜大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徒弟?如此无理?”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好戏。
周玉霖不服气,“理也要是看对谁才用的。”
“好了。”姜芾出言打断,露着满不在乎的笑意,顺势在第二个位置上坐下,“坐哪不是坐,怕是我离开太久,徐大夫忘了。徐大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坐下也不好挪动,别折腾了。”
“你!”徐章脸都气黑了。
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她只要还在春晖堂一日,就永远压他一头,在含沙射影他赖着她的位置不走吗?!
他这下子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反倒引得底下几位新来的大夫窃窃私语。
温玉进来了,看到徐章坐了姜芾的位置,也不管徐章年纪大资历深,张口就道:“姜大夫只是去湖霞村拜师,并没有离开春晖堂,且她精进医术,也能救更多的人,春晖堂也能名声在外。我是比在座的一些大夫年轻,各位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姜大夫自小就在春晖堂,我把她当妹妹,但并非徇私。她的医术,各位有目共睹,春晖堂从来都是论资排辈,她配得上这个位置。”
姜芾很是敬重师兄,听了此话,眼眶都热了。
众目睽睽之下,徐章坐立难安,脸上青红一阵,以约了病人看病为由,带着自己的徒弟走了。
温玉也没留他,接下来是发放月钱。
姜芾分到了一吊半钱,这些钱虽远不及她坐镇春晖堂时拿到的月钱多,可她这几个月人是不在医馆的,拿到这些也不少了。
她一个不在医馆的人还有钱拿,有人自然不服气,当场就指出:“且不拿资历说事,姜大夫这段时日不在医馆,医馆的病人都是我们看的,我们忙得团团转,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姜大夫在湖霞村吃饱喝足享清福,她凭什么拿这么多?”
此话一出,年轻的大夫虽不敢说什么,有几位老大夫已然开始交头接耳。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苹儿脸都气红了。
周玉霖也站起来,指着方才那人:“这么热的天,我师父一天在湖霞村上门看十几二十个病人,那诊费可是一半多都交给医馆了,你坐在医馆倒是清闲,凉快不说,还能泡点小茶喝。”
“你敢口出狂言?”
周玉霖:“怎么了?你一个小小的大夫,还敢骂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
“够了。”温玉冷呵一声,一片鸦雀无声。
他是东家,只要他站在这,还是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的。
姜芾扯了把周玉霖,示意他坐下,而后将桌上那一吊半钱收入囊中,望着方才低声议论的那些人:“我怎么不能拿?这就是我应得的,我在湖霞村看的病人,他们的诊费我没贪一分一毫,我让他们来医馆抓药,还不是给医馆赚钱?我是比不过你们年纪大,不过春晖堂的规矩,不比谁岁数多,只各凭本事说话。”
她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了,今日不好好说两句,真当她好欺负?
她给足了他们面子,就差没把倚老卖老说出来了。
有些事她都不想追究,毕竟同在屋檐下,给他们几分薄面。
她的话太难听了,那些人脸上也不好看。
明摆着就是说他们一大把年纪了,医术还不如她。
这场晨会不欢而散。
姜芾今日不急着回去,春晖堂的病人多,她坐下帮着看病。
“那些老货,总欺负师父。”苹儿在和周玉霖嘀咕。
周玉霖忿忿道:“等哪天我找两个人,打他们一顿出气。”
这话被姜芾听到了,她一边翻着病例本,一边道:“他们一把老骨头,万一打折了胳膊腿出了什么事,他们可不敢找你赔钱,我可是要赔的倾家荡产,你可别做这种事来害我。”
周玉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正午时分,他身边的小厮正良来了。
“四少爷,夫人病了,您跟小的回去吧。”
苹儿放下手中的笔,心中一紧。
周玉霖都听烦了这套话术,“我娘又是骗我的吧,就知道装病来骗我。”
正良记着夫人嘱托的话,当即脸色一垮,都快要哭出来了:“少爷,夫人这次是真病了,几位娘子都姑爷都回来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周玉霖看他急成这样,不免还是有些担忧,娘的身体一向没多好,万一是真病了呢。
苹儿看出他的犹豫不决,主动对他道:“你回去吧,回去看看你娘。”
他有亲人,也有家,就定会有顾虑。
他们是不一样的。
“那……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会派人给你传话的。”
“你家里的事要紧。”
周玉霖与苹儿姜芾道别,跟着正良回府了。
在湖霞村待了这么久,人走了,苹儿异常闷闷不乐。
他还能跟她们回去吗?他还说今晚回去给米花洗澡。
那只狗是他取的名字,就叫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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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晏池傍晚回县衙处理案子,回去途中路过春晖堂,竟看见姜芾坐在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