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晏池拿瓷片抵着他的喉结,“这不敬上官的罪名我就担下了,你最好今夜就
上奏弹劾我行刺官员,朝廷若问罪于我,我便说此事是因你不同意派兵剿匪而起,让朝廷派监察御史、派宣抚使来查,看看江州到底有没有山匪!”
郑谷被他这番话吓得胆战心惊,他知道凌晏池不可能昏了头真杀他,可若是事情闹大,坏了上面的计策,到时候他头一个遭殃。
他一滴冷汗滴下来,畏畏缩缩向后退。
凌晏池催促:“你究竟调不调人?”
“调调调!”郑谷缓缓拂落他的手,声色渐软,“有话好好说,都是同僚,何必呢?”
“我只要我的人,你把我的人给我就行。”凌晏池见他松了口,随手扔了那只碎瓦。
苏涟是个畏手畏脚的,县衙没有跟着他的人,如今县衙的人一半多是郑谷的人,还剩一些是他从前提拔的亲信,他是信得过的。
郑谷这幅不情不愿之态,让他的人混进来只会刻意添乱。
是以他只要自己信得过的人。
郑谷背脊起了薄汗,衣裳都湿透了,抖着手指送了调令牌给他。
凌晏池即刻去召集人,策马而去。
人走后,郑谷舒了一口气,又连忙让人备轿,去知府府寻余霆,看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余霆正与美人颠鸾倒凤,听闻此事,披衣下榻,不屑地摆手,“只管让他去,他只带那么点人,能搜出只兔子来老子都跟他姓。”
这江州,已经是他余霆的地盘,还轮不到他凌晏池说了算。
“轰隆——”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碧湾峡半座山头火把照彻,满是人迹。
闪电如白虹贯日,照得双双眉眼清寒幽冷。
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凌晏池披着蓑衣,下马回头:“怎么了?”
跟在他身旁的青年名为宋川,他立时派人去查看:“大人,这山上满是猎户设的陷阱,雨夜行路晦暗不清,许是有人掉到陷阱里去了。”
凌晏池下令停了行迹:“原地待命,等后面的人跟上。”
又一位青年终于道:“大人,我们都搜了一夜了,这山上真的有山匪吗?我们在江州五年,可从未听说过啊。”
宋川呵斥他,“大人亲眼所见,定是那匪徒狡诈,不知藏匿到何处去了。”
身后,两人扶着那落入陷阱之人归来,人被捕兽夹夹伤了腿,满身都是血。
凌晏池举目望天,山峦与天幕交界处亮出一线白光,隐隐可见漫天雨丝。
天亮了。
他们从山脚搜到山顶,也不见一个活人,反倒许多人因不熟悉地形受了伤。
一晚上奔波,众人筋疲力尽。
“先回去吧,今夜辛苦诸位了。”
是他太天真,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迫切想剿了那批山匪。
可余霆任江州知府五年,势力盘更错节,又怎会让他轻易找到那些人。
碧湾峡,他并不熟悉地形,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他需得回去研读一番地形图,再严密布防。
下山途中,那被捕兽夹夹伤之人唇色发白,已开始无意识呻,吟。
夹伤他的捕兽夹异常锋利,许是当地猎户用来夹捕狮子与老虎的,夹在人腿上顿时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一截白骨,看得人胆战心惊。
宋川带人用木块扎了个担架,招呼兄弟们将人抬上马车回县里医治。
“不必回县里医治了。”凌晏池道。
他见此人右腿伤得那般重,若是再耽搁几个时辰赶回县里,这条腿怕是就废了。
“我认得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就住在山下湖霞村,将人抬去湖霞村,先请她帮忙医治。”
风停雨歇,青山朗润。
一宿雨后,白茫雾霭笼在湖霞村上空。
程家小院门一开,一对年轻夫妇便寻上门来看病。男子双手揣在袖里,扭扭捏捏不肯来,被妻子一路拽着来。
早上沏的新茶,姜芾给这二位一人斟了一杯。
“二位是看什么病?”
对面的男子支支吾吾,女子便替他道:“我没病,我带他来看病。”
姜芾于是又问那男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男子埋着头,显然难以启齿,他妻子是个泼辣豪放的性子,直接道:“姜大夫,他有隐疾,每回行房,半盏茶功夫不到。”
姜芾飞快地眨了眨眼,不好把愕然浮于面上,只能尴尬地边笑边点头。
这种病她也不是没治过,治得还挺多的。
那女子还在道:“我叫他去县里看大夫吧,他又不肯去,说怕丢人,这不,你来我们村了,你的医术我是看在眼里的,这个病,姜大夫你能治吗?”
姜芾点点头:“能治。”
男子在妻子的催促下极不情愿地伸出手,姜芾给他把脉,顺便填写病例单。
他的妻子还在喋喋不休:“真是奇怪,姜大夫,你说这男人是不是都不太行啊。”
姜芾捋了捋鬓发,笑了笑:“这也不能一杆子打死一船人啊。”
“从前我前夫,也是中看不中用的。”女子瞥了眼脸色冷到极致的丈夫,“我前夫比他还不顶用。”
前夫前前夫后一声声灌入姜芾耳中,她嘴角扯了扯,有些不自在。
她依稀记得,她前夫,好像也是不太行的。
很痛,但好在也没痛多久就结束了。
从前也有许多女子带着丈夫找她看这种病。
她也怀疑男子是不是大多数都是这样。
“你少说两句。”那男子觉得面上无光,扯着妻子的衣袖,叫她别说了。
姜芾号完了脉,道:“脉沉而迟,的确是阳虚气衰,我给你开点温阳补肾的药,但是呢我这边缺了几味药材,你们拿这个药方去县里的春晖堂抓药。”
女子问:“那可会多收我们的诊费?”
姜芾道:“直接报我的名就行,不会再收诊费的。”
夫妇二人都要走了,那女子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坐了回去:“姜大夫,那你看,我家里那个土方子可还要继续吃?”
“什么土方子?”
女子滔滔不绝,“我用一整个的羊腰子三只、猪腰子三只,鸡子十颗,王八一只,切把韭菜,洒把粳米下锅浓浓地熬上一大锅粥,每天都给他喝,他还嫌弃不肯喝呢。”
一整个的羊腰猪腰就这么放下去煮,姜芾光是听着都能闻到味道,浅浅皱了皱眉,“算了吧,你看吃了这也不是没用吗,还遭罪,好好喝药吧,服药其间忌重油辛辣。”
苹儿趴在不远处的窗前听着师父诊病,随身携带一支笔和一支小册子,随时随地记上一两句,也能学到很多。
“看什么呢!”
周玉霖突然拍她的肩,吓得她笔都扔掉了。
她捂着心口,幽幽道:“你干嘛啊?”
周玉霖伤的不算轻也不算重,上过药后胸口倒也没那么痛了,甚至能到处走走跳跳。
“你趴在这一早上,在干什么呢?”他替苹儿捡起掉落的笔。
“我在看师父诊病呢。”
周玉霖与她一起挤在窗台,放眼打量那对年轻夫妻,女子眉飞色舞正在跟师父说什么,男子虽闷闷不语,看面部气色倒也不错。
“那对夫妻看什么病啊,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呢。”
苹儿嘀咕了一声:“不知道。”
她也不好跟一个男人说是那种病。
“你不是都记了吗,怎会不知道,师姐,给我看看,我也想学。”
周玉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跟在师父身边,他就下定决心学些东西,免得到时像那张四郎一样的臭男人再来缠着苹儿给他看病。
这声师姐都给苹儿喊得面颊发烫,她无可奈何,只能翻开册子给他瞧,“烦死了你,看阳虚气衰,你要学吗,你要给你自己治治吗你!”
周玉霖哪里知道是这种病,摸了摸鼻子,“我又没这种病,不用治。”
“好了,别再说了。”苹儿正了正色,“你是不是还没上药?”
“没呢,你实话告诉我,那日,你有没有一点点感动,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
“嗯。”苹儿替他换下旧纱布,指腹蘸取一抹药膏,涂到他的伤口上。
明明她以前觉得这人就是个纨绔子弟,可如今慢慢发觉他也挺好的,善良单纯讲义气,还能吃苦受累。
那日他那样护着她,那一刻,愧疚与感激的同时,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悸动。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今后都不给
那些男人看病?”
苹儿指尖触到他的肌肤,蔓延到掌心都热热的:“怎么可能,我是大夫,我难道只给女子看病吗?”
“除了那个张四郎不可以,就他不行!”
“为什么?”苹儿轻悠悠问他。
“没有为什么,他就是不行,我一看到他我就窝火,我恨不得揍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