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73)

  凌晏池总算得了空闲去九檀村,他还是想查清楚当年是谁救了他。

  那年河水湍急,他不谙水性,若非得那人相救,他今日又岂还能站在这。

  他是不慎在九檀村上游的河中落水,汛期雨水迅猛,定是被冲到下游去了。

  他去到九檀村,沿着河岸走到下游,回想明仪的话,说是在河边的房中找到了他。

  可因今年的一场洪涝,村中房屋被冲得七零八落,下游修起了桥,已经不剩一间房了。

  他只好摆明身份,只说是为了查一桩案子,去寻九檀村的里正,问下游岸边五年前住着哪几户人家,查到那户人家,十有八九就是当年搭救之人了。

  里正道,当年岸边只住着三户人家,一户是苏家的一对老夫妇,儿子去洛阳做生意,将父母安置在江州,这对夫妇三年前就已相继离世了。

  另一户是位死了妻子的赵姓鳏

  夫,今年去了扬州当上门女婿。

  “那还有一户呢?”他问。

  里正给他斟了杯茶,“还有一户啊,是春晖堂的姜小娘子家哩。”

  凌晏池手蓦然一晃,热茶泼了一身,溅湿了白袍。

  大雨瓢泼,天际阴得像一层黑压压的幕布,豆大的雨水砸在油纸伞面,泻洒出一道雨帘。

  凌晏池眉骨沾满雨珠,心事重重地回去。

  他问过了,那对苏姓老夫妇一直体弱多病,五年前就已七十有五高龄,纵使住在村中,也不可能下河救人。

  那位姓赵的男子倒是年轻力壮,五年前也住在村中。

  他想着,脑海中再次晃过一道时隔三年的声音。

  他还记得,姜芾当时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他,掷地有声:“若我说,当年救你的不是她,是我,你会对我好一点点吗?”

  早在揭穿明仪的谎言时,他便想到过她当年对他说的这句话。

  可他没去深想,他以为这是她在置气,才同他说的气话。

  如今再次想起,他整个人天旋地转,冥冥之中有一股引力指引他去找她。

  真的是她?

  他在嘈杂雨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每跳一回,心肠就涩痛一分。

  他好像错过了什么,一错过就是三年。

  他的手握紧伞柄,似是想抓住什么早就溜走的东西,力道之大,快要将那伞柄生生折断。

  回到湖霞村,大雨歇止,天边泛起一抹红霞。

  姜芾跟着师父学东西,她这种层次的大夫,一点就通,悟性极高,常常一上午功夫便做完病例课业。

  下午的时间,程师父去午睡,她除了给找上门的村民看病便是到处闲逛。

  湖霞村景色迤逦,美不胜收,在这住了一段时日,身心愉悦,她都流连忘返了。

  程师父说想吃豌豆,她便去菜园子里摘了一筐回来。

  周玉霖带着苹儿去抓鱼回来,一条都没抓到,人还滚沟里去了。

  姜芾笑了几声,叫他们俩过来帮忙剥豌豆。

  三个人蹲在一处,一面闲谈一面干活。

  “……他如今可是爆发户了,听说那喝酒的杯子用一个砸一个。”姜芾不知不觉就聊到一个村中恶霸。

  周玉霖悄咪咪凑近:“据说啊……他跟他儿媳扒灰,跟他嫂子也不清不楚。”

  “去你的!”姜芾朝他扔了一把豆壳,“正事不说,总扯这些。”

  苹儿面颊一热,狠狠掐了周玉霖一把,“叫你抓条鱼都能滚沟里去,差点把我都带下去了,扯起浑事来头头是道。”

  “那都是我娘跟那些妇人打马吊传出来的。”

  凌晏池远远地,便看见三人有说有笑蹲在一处。

  他攥紧伞柄,任伞面上的雨水沾湿衣摆。

  她的梨涡如芙蕖般在他心头荡开,他回想起来,她还从没对自己这般开怀大笑过。

  他不合时宜地走过去,那阵笑语也戛然而止。

  姜芾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如此见外……

  凌晏池一时无言,她每次见了他,这句话总是脱口而出。

  他在她心底,到底还是疏远的。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抑制住内心的狂澜。

  “没什么好说的吧?”周玉霖道,“凌大人在玉泉庙督工,我师父在山下,总也难见到。”

  姜芾也自认与他除了看病之外没什么接触,她又怕他是逮着哪桩陈年旧事来跟她说,“是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你的伤,后日再来找我吧。”

  “一定要这样吗?”凌晏池声音有些涩哑,蕴藏着不甘与愧疚。

  她为何就对他如此淡漠?

  “什么?”姜芾诧异。

  “只我们两个人,说一句话都不行吗?”

  “行啊。”姜芾懒洋洋起身,招呼身旁的两人去把屋里的药材挑拣了。

  等院中只剩她与凌晏池,她才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凌晏池望着她的脸庞,心头那阵汹涌呼之欲出,迫不及待道:“当年在九檀村救我的是你对吗?我去查过了,你家就住在下游的岸边,是你,是你对吗?当年你就想告诉我,只是我没想到,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姜芾的眼眸暗如一滩水,方才残余的笑意逐渐僵化。

  太迟了。

  这件事,是她曾经紧紧抓在手心,自以为是的筹码。可那年他根本不屑一顾,任凭鸠占鹊巢,他也对旁人深信不疑。

  如今,她早已将这件事视为她天真愚昧的起点,再不愿回想。

  而他又来问了。

  她还是有些生气的,她也不是没有傲骨。

  她在等他发现时,他不闻不问,然而他现在来问她,她就一定要说吗?

  “你搞错了吧,不是我。”她平静注视他,甚至发笑,“当年岸上住的可不止我一户人家呢。”

  凌晏池千头万绪,眉峰一拧,“那你当年说的那些话,又算怎么回事?”

  “我是骗你的,我是生气我才那么说的啊,你不会当真了吧?”姜芾笑着反问。

  她的反应,无辜、疑惑、不解,就好像她置身事外,真的不是她。

  凌晏池脑海一团乱麻,“真的不是你?”

  若不是她的话,那会是谁,是那个已经去了扬州的赵姓男子吗?

  姜芾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瞬被掐灭。

  她不会再选择他了。

  但她做过的事,有权利被人看到。

  可他一次一次摇摆不定,归根结底,他从没有根深蒂固地相信她。

  她失望至极:“我没有必要骗你,我和你之前从未见过,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长安,你的恩人,不是我。”

  她以为他问完这个就会走了,可当她转身时,他却挡在她身前。

  “姜芾,我不在乎过去的事,从前很多事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我真的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子。是我之前薄待了你、忽略了你,虽然这些话来的有些迟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漠好吗?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第43章 故友姜芾,这都是误会!

  凌晏池将憋在心里几日几夜的话尽数倾倒,就算她不是他的恩人,他承认,他好像已经对她无法自拔。

  姜芾傻了眼,后头几步,面色从容,“我觉得我是治不好你的病了,我们春晖堂有位治癔症最为出名的徐大夫,你回去后叫他给你治治吧。”

  她转身便走,凌晏池步步追逐,“我是认真的。”

  姜芾侧开身子避了避,“你觉得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难道忘了吗,我当年还给你下过迷药呢。”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凌晏池顿了一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忘了。从前诸多误会,如今我们都知晓了,也都说清了,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他说都过去了,不记得了。

  姜芾暗自哂笑,他的意思是说他愿意既往不咎先原谅她了?

  可笑。

  她甩开他的手,“不接受,你好威风啊,你道歉了我就要接受吗!”

  “说不清的。”她冷冰冰地望着他,一字比一字清晰,“你以为就仅此而已吗?”

  他以为他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几件事就自认掌控全局,胸有成竹地来向她求和。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凌晏池唇抿成一条直线,转而艰难张开:“我确实是对不起你,那你说,你想要我怎样,你才肯对我不那么冷漠,不那么疏离。”

  若她愿意,他让她骂两句,打两下,只要能消她的气,那都无妨的。

  “你现在立刻马上就走。”姜芾朝他来的方向一指,“往后,你若是来找我看病的你就来,若是再因今日这种无聊的事来找我,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凌晏池是被赶出去的。

  姜芾这次是真气的狠了,从脖颈到耳垂涨红一片,饭桌上一声不吭,闷头扒了半碗饭便坐到树下吹晚风去了。

  晚霞洒下,照得清澈的水洼亮晶晶的。

  她坐在杌扎上,身子一晃动,水面便倒映她的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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