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换。
外头响起碗碟碰撞的清脆声,苏净薇催促下人摆了早膳,叫她换好便出来吃。
姜芾不想让人久等,还是换上出来了。
屋内地龙暖热,珠帘摇曳,果然是摆了热膳。
“多谢弟妹,待明日我定洗净归还。”
苏净薇看出她羞涩难安,便也点点头:“那大嫂你这身衣裳也放我这,洗净后我着人给你送去。”
“来,快坐吧。”她怕人拒绝,不给时机,直接拉人坐下,“大嫂今晨忙着上香敬茶,定还未用早膳吧?”
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粥,还有几碟小菜,姜芾神色乍然,她竟看到了酱腌菜、泡萝卜和腐乳。
这是她家乡那边的小菜,她来到长安后都吃不上了,本以为如凌家这般的高门,桌上应是山珍海味,可居然能看到这些东西!
“你喜欢吃吗?”苏净薇问她。
姜芾点头,像捣小鼓一般果断,“喜欢。”
苏净薇笑道:“我也是在江州长大的,我就猜你吃得惯。”
二人熟稔后也不再那般端着,苏净薇边吃边道:“大嫂,你别与她们一般见识,往后你若是闷得慌便来找我。”
她得知了今晨西府存雅堂的事,当即便觉得她们着实过分。
姜芾拨动羹勺,嘟囔着:“我怕自己会做错,是以方才见你时只得谨言慎行。”
而后又欢颜一笑,拍着胸脯: “如今倒觉得,这一趟没白来,便是风寒也值了!”
苏净薇嗔她几句。
她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有趣之人。
凌家总算嫁进来一个说得上话的女眷了。
她道:“当年我祖父任江州司法参军,是个八品地方官。我与夫君一见倾心,他跟家里闹了半年,公爹和婆母才同意我过门。婚后我日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她说着说着,眼眶悄然生红,“后来我祖父立了军功,圣上封侯赐宅,那些人就像转了性子,就连婆母也似变了个人,让我执掌中馈,再不曾刁难我。”
“我就像是……一辈子活了几辈子一样……”
姜芾如同嚼了梅子,满口酸涩,越听越沉默。
这种孤身无依的苦日子她岂能不知,她与爹相依为命这么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这种冷眼。
人人都能上来踩他们一脚,在那些有权有势之人眼中,他们做什么都是无理的。
望着苏净薇,难怪她觉得她亲切,这份莫名的好感是多少伪装都演不出来的。
如今珠翠环绕的一个人,竟也是受过苦的。
“苦尽甘来啊,后面都是你的福气。”
苏净薇抹了抹眼角,“我从不喜那些势利之人,一见大嫂你便觉得亲切,往后你就常来东府玩。”
姜芾彻底放下心防。
她还是认为真心待人不会错,世间还是好人多。
用过膳,下人送了汤药进来,苏净薇愁眉苦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我每次喝这药便同上刑一般。”
姜芾细细一
闻,缓缓道:“药苦是因加了一味黄芩,你喝的这汤药一看便是治风热症,既有金银花、连翘、紫菀、葛根,再添这味黄芩作用不大,还平白增了苦气。”
苏净薇双眸一亮:“大嫂居然会医术!”
姜芾知她信得过,便半真半假道:“庙里人来人往,为了生存,便也学了一门手艺。”
苏净薇惊叹不已,她并不觉得女子会医术有何不成体统,她从前与祖父在江州时还下过田插秧呢。
二人聊到晌午,外头雨休风止。
乌云散开,露出半线日光。
姜芾起身告辞,苏净薇神色隐忍,似是还有话说。犹豫半晌,她还是开了口:“大嫂,今日我本也是有一桩事想拜托你。”
“我若能帮到你,定然在所不辞。”
苏净薇:“我夫君为人憨厚,从来看不清人心,半个月前被人骗去永丰楼喝酒,许是喝了两口马尿就醉糊涂了,与那些子弟妄议立储。那日碰上大理寺的人来永丰楼办案,将这些纨绔一并扣了去,听闻其他人关了一两日也便放了。”
她边说着,边褪下腕上的镯子。
“大哥任大理寺少卿,为人刚正,关了夫君半个月。我也知大哥是为了凌家好,怕祸从口出,可我那夫君是个没用的,看到只老鼠便要吓个半死。我整夜忧得睡不着,这半个月也该让他长一辈子的记性了。可大哥不放人,任凭谁说都无用,不知大嫂可否替我劝劝大哥?”
第5章 归家凌晏池,你什么也不跟我说
苏净薇执意褪了只玉镯给姜芾。
姜芾惊了一跳,忙推回去不肯收,说可以试着与夫君提一提,但是不敢断定他会答应。
毕竟他们奉旨成婚,名义上虽是夫妻,可凌晏池眼下非但不喜欢她,甚至还与她不太熟。
苏净薇却道不全是答谢,就当做是结识了密友,心中欢喜,赠礼以表情谊。
盛情难却,姜芾为显重视,当着她的面戴在腕上,回西府的路上想着日后定要给她回礼。
回到绮霞院,她生怕弄脏了这身衣裳,找了身暗花白纱裙换上。
都道人靠衣裳马靠鞍,方才还光彩照人的一个人换上这身素裙周遭的光影都暗了几分。
苹儿想不通,问道:“少夫人何必如此急着换,您穿那件银丝梅襦正好看呢!”
姜芾将衣裳叠好,双手抚平整,“说好了归还便是要归还,我是个粗人,万一不小心挂了丝如何是好,还是换下来好。”
一路纵使千般小心,裙摆还是溅上几滴雨水,她正想去问问绮霞院的那几位娘子何处有熏笼。
“我去问吧。”苹儿接过。
苹儿出去的间隙,存雅堂竟来了人。
秦氏身边的庄嬷嬷呈上一本厚重的家规与一沓写字用的笺纸。
姜芾起身接过,不明所以。
庄嬷嬷微微一笑:“少夫人早上离开存雅堂时夫人忘记跟您说了,新妇入门要抄家规百遍,这里刚好是百张纸。两日后的回门日上交祠堂,字迹不可潦草、不可涂改、不可替写。”
这是什么规矩?
姜芾腹诽。
她“作为”姜家刚寻回来的女儿,姜家自是不敢替她打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名号,怕捧得太高到时露馅,是以对外只称粗读论语,略会写字。
让一个略会写字的人两日内抄上百遍家规,秦氏此番做法,无非是在刁难她。
她挂上假笑送走田嬷嬷,朝着她的背影暗骂两句。
而后对着这沓笺纸,捶桌叹气,仰天长叹。
其实她不喜欢写字,只因凌晏池素有长安才子之称,她才磕磕绊绊读书,昼夜不歇学写字,只为能配得上他那么一点点。
可她能怎么办呢,凌晏池如今非但对她无意,她连他面也没见过几回。他是不怕秦氏这个继母,可她却要时刻敬重,处处顺从,不能让他以为她是个粗鄙无礼、乖张不孝之人。
等日后凌晏池若能为她说话就好了。
她泼了盏冷茶入砚台,转动手腕磨墨。
毛笔蘸取乌黑亮泽的墨汁,落了第一个字。
才写了三个字,外头传来一阵明锐的争执声。
姜芾即刻搁下笔,起身出去看。
原是苹儿与绮霞院的月盈因争一架熏笼吵了起来。
“我替我们少夫人熏衣裳,刚放上熏笼一转头的功夫,你就敢扔我们少夫人的衣裳,你就是这么当奴婢的?”
月盈不逞多让:“绮霞院是大爷的院子,凡是自然要先紧着大爷,你可看清楚了,我不过是将少夫人的衣裳放置一旁,先熏大爷的衣裳,哪里就成了扔了?”
苹儿一时气急,“你老子娘是谁,好生没规矩!我们娘子既嫁到定国公府,就是凌家的人,也是绮霞院的主子,莫说区区一架熏笼,你今日口出狂言,少夫人便是赏你两板子也是赏得的!”
月盈只图解气,越说越不像话:“姜大人不过八品小官,你们家娘子如今是攀上我们家的高枝,你一个奴婢倒先代替少夫人来作威作福了?”
苹儿见她这小蹄子一副得意之样,气焰高涨,又骂了几句什么。
月盈秀眉一拧,率先动起手来。
“住手。”
姜芾隔着一面墙便听到了二人的言语,疾步走来时二人竟开始打了起来。
一声呵斥落下,苹儿与月盈纷纷住手。
二人面色难堪,不分上下。
月盈在绮霞院多年,自诩得大爷器重,丝毫不惧这个连脚跟都没站稳的少夫人,还恶人先告状,“少夫人,苹儿姐姐如此厉害,先是不让我用熏笼熏大爷的衣裳,我不过说了几句,便要与我动起手来。”
姜芾早将来龙去脉听得一清二楚,不接她的话,反倒笑意淡淡:“月娘子是绮霞院的老人,我初来乍到,自是无权罚你板子。”
月盈有恃无恐,就知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