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65)

  她是在因那位姓何的女子的事,在责怪自己、埋怨自己。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见她哭。

  第一次是三年前她哭着从他书房跑出来,第二次便是今日。

  她如今自立清醒,再也不会为了一扇院墙而哭,而是为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哭。

  他想安慰她一句。

  可他只能这般远远地望着她。

  姜芾肩膀抽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嫂嫂,她要是活着的时候来看病,所有人都会背地里说她朝三暮四,她如今不在了,反而所有人都为她鸣不平,

  骂她丈夫该死。她用一条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换来大家口中几句微不足道的不公,不值得,不值得啊!”

  她想到今日从清水湾回来,去那两位娘子家替她们看病,她们也是遮遮掩掩,难以启齿。她们的丈夫回来了,知道她们看这种病后纷纷责怪她们。

  其中一户人家,还将她给赶了出来。

  悲伤、不甘、气愤堵在她心头,她一下子控制不住。

  这个世道总是不公的。

  她道:“男子犯了错,这个世道都会去包容他们,所以他们可以错,他们一辈子都可以在改正中。女子若是犯了错,所有人都去指责她,怪罪她,所以她们错不起,不敢错,只能活的小心翼翼,不敢出一点差池。她们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可没有人会去教她们该怎么做,她们只能循规蹈矩,学着前人的样子。”

  她们有病不能治,有苦无处说。

  她们的寿命,被光阴煎熬,被世道不屑,还要被男人消磨。

  “那你想怎么做呢?”明茵替她擦泪,揉着她红彤彤的脸。

  姜芾吸了吸鼻子。

  她是浔阳县唯一的女大夫,哪怕遭人指点与白眼,她也不曾放弃,还是想当大夫。

  在这个小地方,淳朴与愚昧共存,女子碍于议论,万万不敢找男大夫看隐症,只能来找她。

  可春晖堂都是男大夫,总归不方便,便有人请她去家里看。若是家里丈夫或男丁回来了,也是多有不便的,久而久之,连看病都要挑地点,许多人便不看这个病。

  可这样是不行的,人吃五谷杂粮,每个人都会生病,每个人也都有看病的权利。

  若是有一天,她能开一家专给女子看病的医馆就好了,让女子都能大大方方地来看病。

  她还要努力看医书,变得再厉害一点,可以治好更多人。

  她声音铿锵有力:“有朝一日,我想让全天下的女子都不为隐症所耻,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哪里不舒服。”

  第39章 偷偷忍不住看她

  凌晏池拎着药包,慢步回了住所。

  这一路,他也极力提点自己,与她的那段关系结束了。

  她忘记了,放下了,他们该保持距离,就像普通男女一样。

  可耳边仍旧回荡着她那一声声低吟、啜泣,一下一下像爪子般抓挠他的心。

  也不知她现在还在哭吗?

  她那番为女子谋生存的话,无比郑重有力。

  不可否认,她是一个非常负责的医者。

  “世子,您回来了。”书缘接过药包,对着那一桌子寒酸的菜肴抱怨,“世子,厨房的人胆子可真够大的,每日就送些这样的菜过来敷衍搪塞。”

  这种菜在国公府,连洒扫院子的粗使下人都不吃。

  凌晏池心中郁闷。

  看书缘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书缘是父亲选给他的贴身小厮,从小跟着他在富贵窝里长大,没遇到过什么大苦大难。

  他还是待他太宽厚了,纵得他敢代替主子多嘴多舌,“明日起,你替我去范阳盯着二爷,以我的名义,一天让他作二十篇文章,若敢贪玩,你便写信来报我,待回家我打断他的腿。”

  书缘摸了摸头,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说了什么。可这一个在江州,一个在范阳,世子怎么又突然迁怒起二爷来了?

  竟还要赶他走?

  “世子,我不走,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身边还有黎平。”凌晏池沉声。

  黎平沉稳可靠,最主要是话少踏实。

  黎平正叼着个馒头进来,一脸困惑:“哈?”

  好端端地世子为何赶走书缘?

  书缘一脸菜色,第二日就坐马车去了范阳。

  他永远也猜不到,自己到底是哪点触怒了世子。官舍的饭确实是难吃啊?世子自己也不大吃的好吗?他昨日还去外头下馆子呢!

  日子一眨眼便到了七月中,这个时节早稻熟了,米粮铺子买下的田地都开始雇人去割稻子了。

  兰殷礼今日打算带雇来的几个农工去田里割稻,自从上回靠捐粮博了个好名声,他们家米店的生意越发红火。

  他待姜芾这个唯一的外甥女也愈加亲厚起来。

  他五岁的儿子阿时此时正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不跟爹去嘛,我就要跟表姐去,就要跟表姐去!”

  兰殷礼被烦得头都大了,看着这小猢狲浑身的泥,拿起棍子就要抽。

  阿时一个鲤鱼打挺,钻到了姜芾怀里。

  姜芾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道:“跟我去可不好玩,要走很长很长的山路,跟爹去,还能坐车骑大马,一点也不累的。”

  她今日要去九檀村看诊,恰巧舅舅晚些也要去村里收粮,舅妈回娘家吃侄女的婚席了,舅舅不放心将阿时一个人留在家中,只能一并带去。

  可阿时非嚷着要跟她一起去,她深知这孩子顽皮,若是走到一半喊累,她能怎么办,背他上山不成?

  阿时也不想走路,听了姜芾的话,点点头,“那好吧,那我跟爹去。”

  挣脱了小魔星的纠缠,姜芾飞快溜走。

  今日是个阴天,她没戴斗笠,暖风贴着肌肤吹,舒爽怡人。

  走到一半,苹儿崴了脚,她责怪周玉霖非要带她去摘野柿子。

  周玉霖讷讷站在那任她骂了两句,提出要背她走,可这条路人来人往,苹儿哪里肯让他背,好在崴得不算严重,缓了几刻,还是能行走的。

  走到半山腰,路过一片板栗林,姜芾想起了小时候常来这片林子里捡板栗。

  迎着炫目光线抬头,树上的板栗球翠绿澄青,连裂都没开,还没到熟透的季节。

  周玉霖觉得这树上的果子新奇,“师父,这长球的是什么树啊?”

  姜芾道:“板栗树,再过两个月就能熟了,到时我们上山带个背筐过来。”

  顾及到苹儿方才崴到了脚,一行人走得缓慢,上山的路人接连追赶了上来。

  黎平跟了凌晏池一路,就盯着世子手上的水壶,生怕渴着了他,“世子,我再去装些水来吧。”

  凌晏池摆手:“不必了,我们快些走。”

  他今日穿了一件单薄青衫,连平常挂在身上的那块玉都解了下来,细窄的腰身空空如也。

  在长安府上穿的那些繁琐衣物来江州时本就没带,也觉得不合适穿。

  他身材清瘦高挑,无论是绫罗绸缎亦或是寻常布衣,都能穿出一番模样来。

  他来九檀村是来处理两户人家的纠纷。

  起初是因王家的鸡飞到了赵家的灶上,打碎了五只碗,两家因这点鸡毛蒜皮之事结下梁子。

  赵家先药死了王家的牛,王家又药死了赵家的猪,两家大打出手。

  余霆那日听到乔牧贵来告状,又联想到凌晏池那日在清水湾处置了程家,觉得他是心有不服,在故意拂自己的脸面,于是串通郑谷不留情面地折腾他。

  郑谷唯余霆马首是瞻,哪家夫妻扯头发打架、谁偷了谁园子里的几株菜这类坊间小事,只要是告到官府,都派凌晏池去处置。

  甚至渐渐地,连官差都不派给他。

  凌晏池无有怨言,毕竟从前当县令也是管这种事,只不过郑谷这些人尸位素餐,只知眠花卧柳,便显得县令这个官职清闲。

  邻里纠纷再怎么荒唐,也总好过波云诡谲、朝不保夕的长安。

  在这里,他反而更舒心踏实。

  江州,他一直以来都认为是个好地方。

  天幕一碧万顷,万里无云,几树枝叶随清风舞荡。他快步走着,直到看见了一行人,才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他一眼便锁定前方的女子,她穿了水粉色衣袂,圆润的交心髻高高挽起,发端系着一只飘扬的发带。

  许是衣裙不便,她今日背的药箱小了一些,背在她肩上显得比从前那只轻快。

  他在她身后缓缓走着,没有超越她。

  “世子,怎么了?”

  黎平疑惑他为何又停下脚步了。

  凌晏池还未回答,黎平的话语便惊动了姜芾一

  行人。

  姜芾回头,便见面如冠玉的青衣男子站在她身后。二人虽离得不近,但那一瞬,足以对上对方的视线。

  被她先发觉,凌晏池有些不尴不尬。

  他怕姜芾误以为他一路跟着她,只好加快步履上前,“姜大夫,真巧,我去九檀村处理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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