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62)

  溪流潺潺,鸟鸣山空,斜阳穿透细密枝叶,投下数道金色光影。

  他挽起衣袖,掬了一捧清澈的溪水灌入水壶,一抬眼,望见前方女子的背影。

  女子身影清瘦,一身青色裙衫,用一根短流苏簪半挽着发髻。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姜芾,看她背着药箱,许是去清水湾看病的吧。

  他放缓脚步,不敢惊动,引得她发觉。

  一夜过后,他为昨日的冲动感到懊悔,本想今日去春晖堂看伤时再与她赔礼,可没曾想竟在此处提前遇到了她。

  可他还不知,开口该与她说什么。

  她在前头走,他便循着她的足迹,缓缓在后头跟。

  姜芾也不想晌午来清水湾。

  可下晌约了要去两位娘子家中看病,怕是挤不出时间了,便只好趁这个时辰来一趟。

  苹儿想跟她来,她不允,还骂了她一顿,说她就是贪玩,叫她留在医馆好好跟旁的大夫学学看诊。

  清水湾虽是山路,道路却被当地村民修整得平坦无杂草,连膈脚的山石都不见一块。

  姜芾戴着一只小斗笠,壶里的水都喝空了,想快些走,好去前方的小溪头接些水。

  一道身影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乔牧贵穿得红红绿绿,腰上挂满了闪瞎了眼的金玉,牵着一条大黑狗,朝姜芾吹口哨。

  “阿芾妹妹,这是又去我老家替人看病呐?”

  “滚。”姜芾被他吓一激灵,听到他的声音就无比反胃。

  同是富贵子弟,周玉霖热情仗义,嫉恶如仇,这乔牧贵怎么就能这么恶心呢!

  乔牧贵上前一步:“天气这么热,不如去我家宗宅喝杯茶,喝累了就躺下好生歇一歇。”

  他家乃江州大族,宗宅就在清水湾,自从他姐姐嫁给余霆后,全家都搬去了县里。

  他是对姜芾贼心不死,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心痒难耐,打听到她今日去了清水湾看诊,老早就牵着狗在路上堵她。

  他嘿嘿一笑,伸手就想去揭她的斗笠,“你说说你,生得这么水灵,非要大热天去给那些穷酸百姓看病,那些种田种地的田舍奴能给你几个钱啊?不如爷把你娶回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你往后便只管解一解我的相思病。”

  姜芾牙都咬碎了,抄起随手折来拨草的竹竿往他手上打:“我都说了,你恶事做尽,就是个短命鬼,必要断腿残肢、肠穿肚烂而亡,治不好的。不过你可以早一点死,投个好胎,兴许下辈子还能多活两日。”

  “你!”乔牧贵愀然色变,放了牵狗的绳,“黑风,去!咬她!”

  黑风是他养的一条只认主的疯狗,平日里他看谁不顺眼就放狗咬谁,他是知府的小舅子,被咬的百姓都不敢去报官,只能打落牙齿带血往肚里咽。

  黑风听到号令,扑过去围着姜芾狂吠,目露狰狞凶光。

  姜芾吓得大叫一声,连连往后退。

  凌晏池听到她喊叫,带着人疾步跟上她。

  “你叫我一声夫君,我就救你,如何?”乔牧贵嘴里叼着一根草,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狼狈样。

  “我叫你一声短命鬼还差不多!”姜芾搬起一块大石,往那只疯狗头上砸。

  她学过杀猪,手上满是力气,这一砸,砸得那只疯狗登时头破血流,再没了威风劲,转了两圈蔫蔫地回到主人脚下。

  乔牧贵心疼不已,“你、你敢砸我的狗!”

  黑风在膘肥体壮的汉子面前都没输过,竟被她区区女子砸伤成这样。

  “你再放它过来,我就一石头砸死它。”姜芾搬着石头不松手,“你整日纵狗伤人,我下回若是再在街上看见你这只疯狗,我就下点药药死它为民除害。”

  “你伤了我的狗,我跟你没完,赔不了我五百两,便拿你自己来抵。”乔牧贵说着便要冲上去。

  “住手。”

  恰好

  凌晏池及时赶到,冷声呵退他。

  姜芾循声回头,便看到他站在她身后,她瞬间松了一口气,庆幸他出现在此。

  乔牧贵认得他,看到他便想起当年打在身上的那二十板子,不禁两股一颤。

  可又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姓凌的若敢对他不敬,他姐夫还不整死他?

  这样一想,轻漫道:“呦,凌大人,多年不见了,真是幸会啊。”

  “乔牧贵?”凌晏池也认出他来,面生恶嫌。

  姜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当年乔牧贵强掳她的案子就是凌晏池审的,她那个不自量力的梦,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做的。

  三年前,她曾试探过他,得到的结果便是——他不记得她,一分一毫也不记得。

  那如今他认出乔牧贵,也会认出她来吧?

  可她早已不想与他再有什么,不想让他想起这些事了。

  她怕去面对,面对他的反应。

  凌晏池之所以能认出乔牧贵,便是因五年前他任江州县令时,审过此人一桩强抢民女的案子,他非但逼良为妾,还纵恶仆打伤了受害者的父亲。

  最后,他狠狠罚了他二十板子,强令他放人。

  他如今回想起那桩案子,有些节点他记忆犹新,譬如乔牧贵的有恃无恐、强词夺理,譬如乔家人明晃晃行贿,简直不可理喻。

  可跪在堂下的那位瘦弱且低着头的受害女子,他的确是记不清了。

  当地碎案纠纷众多,他能记住的受害人也寥寥无几。

  “凌大人,正好我想告官,官就来了,这姜大夫把我的狗伤成这样,大人您说,该如何是好?”

  “不要脸。”姜芾冷笑一声,正想开口辩驳。

  就听凌晏池先道:“本官方才亲眼所见,是你先纵疯犬伤人,姜大夫此举是为自保,你倒还有脸恶人先告状?”

  他分明听到了,他逼姜芾喊他夫君。

  他手背霎时青筋鼓起,一团火在心底滚来滚去,此獠真是厚颜无耻!

  “凌大人,姜大夫人美心善,我跟她开个玩笑嘛,再说了,我的狗又没真咬着她——啊!”乔牧贵话音一转,陡然面容扭曲,鬼哭狼嚎起来。

  凌晏池抓起他那只不安分的脏手,捏得他骨节清晰作响,“我也跟你开个玩笑,勿怪。”

  乔牧贵挣脱开,生怕凌晏池要打他,顿时安分了不少,不敢再行污言秽语。

  “还不滚?”凌晏池冷眼一抬。

  乔牧贵浑身骤缩,牵着狗跑开了。

  他发誓,他要去跟姐夫告状,好好治治此人。

  人走后,姜芾扔了那只竹竿,平息神色,“多谢你了。”

  无论如何,她今日是该谢他出现得及时。

  “无妨。”

  凌晏池透过斗笠那层疏离的竹篾,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庞莹润光洁,被晒得红扑扑的,两颊似晕着一团绯霞。

  “可有被狗伤到?”

  低醇的话音洒在姜芾耳畔,她摇摇头,又问了一句:“你怎会来清水湾?”

  二人不知不觉便并排而走,山中鸟唱蛙鸣,留下道道深浅的履痕。

  “有几户人家因争地打起来了,我来看看。”他答。

  这句话过后,两人很长一段路都静默无言。

  走到一处溪流旁,姜芾俯下身接水,凌晏池也与她一同。

  二人屈身蹲在溪头,潺潺水声衬得男子声线清润:“那乔牧贵,从前也来找过你麻烦吗?”

  他听那厮的语气,猜测她从前便受过他的骚扰。

  姜芾还不知他可有认出她来,试探他:“这是第一次。”

  凌晏池微微颔首。

  正逢午时,山路僻静无人,方才若不是他赶来,她一个弱女子,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个女子太危险了,下回来看诊可以带一两个人同行。”说到同行,除了苹儿,他想到了她身旁总会跟着的周玉霖,毕竟上回去范阳此人都与她形影不离,可今日却不见他。

  他想到她与周玉霖互相爱慕,可今日来清水湾,怎么不见人跟着?

  难道是闹矛盾了?

  他凑过去,带着私心问她:“你那个徒弟,周家少爷,今日怎么没跟你来?”

  姜芾听他这样答话,便知他还是没有认出她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目光也暗了暗,再次为她从前的愚蠢感到不值。

  “人家为何要整日跟着我,他没有他的事吗?”

  她觉得他问得有点多了,明明他从前惜字如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凌晏池掬水的动作滞了滞,不知从何时起,她递上一句话,总能堵的他哑口无言,他总要搜肠刮肚地拼凑语句来回她。

  “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可以吗?”他察觉她还在略微怄气,他昨日太过鲁莽,他想跟她道歉,就是不知她愿不愿意听。

  “那还是别说了。”姜芾伸手一指那座房屋,“我到了,要去看病了,不好耽误时间。”

  他一开口,就是扯一些陈年旧事。

  她不想听。

  凌晏池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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