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61)

  此刻,惭愧、愠怒、挫败将他心头堆得没有一丝空隙。他对上她明亮犀利的瞳仁,一时难以启齿,不知该说什么。

  他虽沉默不语,手却不曾放开。

  姜芾无奈叹息,面露不虞,“我们没关系了,今日我是来给你治伤的,你若再不放开我,我可就要乱喊了,让大伙都看看他们眼中公正为民的凌大人,居然是个强扣女子手腕的风流浪荡子。”

  她都觉得他是吃错药了。

  他如今应该也娶妻了吧,怎的还如此不知分寸,那般逼问她,他想让她说什么?

  她永远也不会将那段尘封的记忆捧出来。

  她曾经为他付出过一切,他都像瞎了眼一般视若无睹,如今倒还来问她为什么。

  她甚至怀疑他是被歹人伤到脑子了。

  “放开,你弄疼我了。”她语气强硬。

  凌晏池回过身,掌心蓦然一松,那只白皙手腕便从他掌中滑走,动作干脆利落。

  “今日的针施完了,你去药房抓药,付了诊费便可以走了。”姜芾收整好针灸包,垮出门槛,未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这套针法归德堂的冯大夫也会,我还是在他那学的,我还是建议你往后去归元堂看病。”

  凌晏池穿好衣裳,牙关一紧,“好,我日后都去归德堂。”

  她既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那便算他看走眼了。她不想跟他有瓜葛,那往后他也不会来找她。

  他拎着几包药,冷脸上了马车。

  书缘如丧考妣地钻进来。

  他怕世子还在怪罪他多嘴。

  可看到世子冷着脸,他便猜世子定是和那个什么姜大夫闹不和了。

  “世子,我就说吧,您不能相信她啊,她就是个骗子。”

  他抬眼一瞟,见世子仍是那副吓人的神情,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不禁松了口气。

  凌晏池心口堵着一团气焰。

  枉他费尽心思保她,她却丝毫不领情,还敢大言不惭说她就是为了钱。

  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书缘还在嘀咕:“骗子还当大夫呢,说不定是黑心医馆,专门骗人钱财。”

  凌晏池瞬然眨眸,神思游离。

  姜芾黑不黑心他上回来江州是看在眼里的。

  她说服自己的舅舅开粮仓救济灾民,亲自施粥搭棚。去灾区义诊非但分文不取,分物不收,还亲自喂病患喝药,受难的百姓无不夸她心地善良。

  她为了救妙芸母女,手臂被砸脱臼,他虽当时不在场,可百姓的声音是不会骗人的。

  她若真唯利是图、贪财利己,又如何做得出这些事?

  他兀自思虑一阵,脑海渐渐清明。

  当年就因为步摇与银票那两件事,他羞辱过她,责备过她,甚至她走后,他对她长达三年的印象都是被爱慕虚荣这四个字填满。

  人都有自尊,换作是他,他会轻易原谅那些恶语吗?

  她方才的谎言,漏洞百出,她还是在气他当年误会她。

  他回想她从前的种种举动,都无法说服自己否认她那时对他没有半分爱慕。

  书缘还在叽里呱啦说她的不好。

  他脸一黑,警告他:“往后你若再多嘴多舌,便自行掌嘴。”

  书缘闭了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心道:世子怎么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马车回了县衙,立时便有下人来报说余知府在醉春烟设宴,邀县衙三位堂官一同前去。

  知府余霆与县令郑谷都是宁王党的一丘之貉,凌晏池本不想去,可转念一想,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再也摆不了阔架子。

  他若不去,这些人想方设法给他安个不敬上峰、独断专行的罪名,长安那位陛下可就乐见其成了。

  他回官舍换了件衣裳,上了马车去醉春烟。

  醉春烟雅间,他被小二引着进去时,里头管弦丝竹震耳,脂粉酒气熏天。

  余霆与郑谷一人搂着个软若无骨的舞姬,手掌乱探,□□连连。

  县丞苏涟是个老实人,莫说是狎妓,就连看也不敢看,埋头默默吃菜。

  余霆喝得满面通红,见人进来了,推开那舞姬,正了正衣襟,就那般仰躺在玫瑰椅上,“凌县尉来了?我们等你许久也不见你来,方才还猜你白雪难和,喝惯了长安的玉露琼浆,不肯赏脸与我们这些粗鄙之人喝这种寡淡寒酸的酒呢。”

  余霆边说,心中别提有多畅快了。

  要说这世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这凌晏池自小含着金玉出身,那

  可是长安城的天子骄子,几月前任宣抚使时说一不二、颐指气使,可算让他出尽了风头!

  如今居然也会沦落到他手里,那日他当堂被一群百姓咒骂的奇耻大辱,今日非得在他身上讨回来不可。

  日后他非把他往死里整!

  凌晏池行了个下级礼,淡淡道:“下官受了些伤,到了江州便去医馆看伤了,耽误了知府大人设宴,自罚三杯便是。”

  余霆哈哈大笑,打了个酒嗝,将那壶新上的酒往他身前一放:“来,凌县尉,自罚都是后事了,先为我们一人斟一杯。”

  郑谷也敞开大肚,微眯着眼,等凌晏池给他斟酒。

  若能得这位定国公世子亲自斟酒,都够他吹嘘一辈子了。

  凌晏池动作僵了僵,眸底映出一丝冷光。

  片刻后,他淡然挽起袖摆,欲去拿酒壶。

  “还是下官来吧,下官不善饮酒,正好站在旁边斟酒。”苏涟吓得满头大汗,先一步夺过酒壶。

  他怎么能让凌晏池给他斟酒呢,天爷啊,这不是折他的寿吗?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殷勤笑道:“凌大人,你坐,你坐,我来就好。”

  “诶!”余霆敲了敲桌面,“苏县丞这是做什么?你乃县丞,官居凌县尉之上,断断没有上峰给下属斟酒的道理,苏县丞莫要自降身份,乱了尊卑才是。”

  郑谷俨乎其然:“苏老弟,你就坐下吧,往后我们都是同僚,共同治理江州。既是一县同僚,心为一体,凌县尉斟一杯酒也是斟得的,对吧凌县尉?”

  凌晏池眉眼淡淡,嘴角扬起冷冽的弧度:“郑大人说的是,苏县丞,还是下官来吧。”

  他替三人一人斟了一杯酒,余霆与郑谷满脸得意,一饮而尽。

  苏涟却愁眉苦脸,嘴唇都不敢沾一丝酒水。

  他心道,这两人真是疯了。

  这般折辱人家,等人家来日东山再起,非削他们一层皮不可。

  他为人唯诺,从不敢拉帮结派,是以做了十年的官还只是个县丞,不过是经年辗转,从一个地调到另一个地罢了。

  席面散去,余霆与郑谷一人搂着位浓妆艳抹的舞姬上了轿。

  凌晏池未乘马车,欲踩着月影独步离去。

  “凌大人留步。”苏涟的马车在他身前停下。

  “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坐我的马车吧?”

  即使他的官比这位凌世子大一截,他也不敢落井下石。人家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他还是掂量得清的。

  如今东宫未立,人家有个皇子表弟,就不会一辈子做县尉,而他这个县丞怕是要做到半截入土了。

  他难道不想高升吗?想得都快要疯了!

  可入宁王一党,那干得可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官微言轻,指不定哪日就要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宁王这边,他是半分也不敢沾的。

  可三皇子那边的人俱是朝中高官,他从前想攀也攀不上啊,如今这凌世子在身边,正是大好时机。

  月光下,凌晏池面庞光洁如玉,却透着几分颓唐,“不必了,我正好醒醒酒,苏县丞先走吧。”

  他既然说不必,苏涟也不好再问,只能先驾车离去。

  晚风吹酒醒,凌晏池素白的袍衫飞浮。

  他望着坑洼的青石板路,尽头俱是参差月影。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从前哪知今日事啊,他在观赏长安火树银花的夜景时,哪里会想到此夜独自漫步在江南小城。

  他来江州,也不全然是为了姜芾,他若不想娶亲,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去何处都一样,还不如来江州,最起码,这个地方他熟悉也喜欢。

  加之,她在江州。

  他抬头望着被墨云遮盖的圆月,第一次好想荒唐地伸出手,挥散那些飘荡的污浊。

  次日上衙,清水湾的里正来了。

  说他们村有几户人家争一座茶山,抄家伙打了起来,砸得头破血流。这几户人家族人众多,他怕闹出人命,只好匆匆报来县衙。

  一群刁民惹是生非,派两个差役去吓吓便行了,可郑谷有意刁难折腾凌晏池。

  午时烈日当空,酷热炎炎,只派他带两个人去清水湾镇压民乱。

  清水湾凌晏池是常来的。

  上回疫病爆发,他一连在这里呆了十几日。

  如今看一路上的村民其乐融融,庄稼也长起来了,他有股不可言说的欣慰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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