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42)

  他千算万算,怎知半路杀出个周玉霖。

  偏生周家有靠山,他还与周老大人有几分交情,不敢妄动周家的宝贝儿子。

  周玉霖朝旁啐了一口:“你少污人清白,我师父又是义诊又是施粥,这么好的人你也抓,你会遭报应的!”

  “够了。”凌晏池虽与余霆平级,但暂时有个钦差名头在身上,还是能压一压这余霆的。

  “余知府,不如将那些人放出来,当堂对峙。”

  余霆心头大跳,慌出了汗,拿汗巾帕子擦拭。

  这定国公世子还真要管这桩事?

  钦差既说押人来审,他又岂敢不从。

  好在他早日打点好了那些人,谅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那些粮商与伙计陆陆续续被押了上来。

  刺目的天光打在身上,姜芾有些目眩,找了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脏污的脸颊。

  “别推我,我自己会走。”

  余霆这狗官,这下宣抚使来了吧,老实把他们放出来了。

  一行一二十人,见到钦差的阵仗,纷纷跪地磕头喊冤。

  她方才偷瞟那位身着绯袍的大人,不像是沈清识,这会儿她还不知是何人,便偷偷伸长脖子去看。

  坐首的男子一抬头,眉目瞬然清晰,一张疏朗如玉的脸映入眼中,仿若仙人之姿。

  姜芾滞住呼吸,双手攥紧衣摆。

  似是有许多恍如隔世的旧事涌上心头,一幕幕、一帧帧,皆随着他的眉眼轮廓渐渐明朗。

  她眼眸转而平淡,像是亲手掐灭留有余焰的蜡烛,不为别的,因为蜡烛燃起的烟,从前熏伤过她的眼睛。

  她一丝一毫都不愿回想那些事。

  是他又如何。

  她早该猜到,亦有可能是他。

  她松开双手,面目平淡,就那样平视他,神色疏离温淡,就好似从未见过他。

  与堂下那双眉眼一对视,凌晏池垂在身侧的手便随着衣袍动了动。

  圆脸杏眸,柳眉琼鼻,好像什么都没变,那张面庞他不回忆便平静不起眼,一回忆,却还是熟悉的。

  见到她,他更多是愕然。

  他想起来,堂下的女子,曾经是他的妻子。

  两人相望,一个平淡,一个诧异,旁人眼中,如素未谋面的生人。

  这下子连苹儿都惊了。

  她望了望师父,又望了望那位大人,只见这两位眼底平静如水,像是失忆了一样。

  “师父,苹儿,你们没事吧?!”周玉霖混入其中去看她们。

  凌晏池尽收眼底。

  他不禁微疑,姜芾这三年竟来了江州,还未另嫁吗?

  可见周玉霖如此关心她,又想到方才余霆的话,他才意识到她与这周四少爷情谊颇深,许是好事将近了。

  “大人明鉴,给我等一百个胆子,我等也万万不敢在粮食中下毒啊,还请钦差大人为草民做主!”

  有几位粮商已跪地诉冤情。

  “余知府为何抓我们,我们捐粮难道也有罪吗?”

  “就是,余知府给我们一个说法!”

  余霆见这些人目露凶光,袖中的手抖了抖。

  这群刁民就是仗着有人给他们撑腰!

  他事情办的干净,又何惧这些人,哼哼两声:“你们毒害百姓,天理难容,还敢来向本官讨说法?”

  “余知府,你说我们下毒我们就下毒了?大人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好欺负,可以任人搓圆捏扁泼脏水?”姜芾忽然拔高声色,盖过了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定定望着余霆。

  余霆岂怕她一介女子:“自是有医官验了毒,本官亲耳听闻,证据确凿,你们还想抵赖?”

  凌晏池为姜芾方才的话震了震。

  他们还是夫妻时,她娴静话少,什么也不多言,他从来都未听过她这般大声说话。

  他看向余霆,也冷冷发话:“既是一锅粥水,那为何旁人喝了都没事?”

  余霆狡诈诡谲,又将话头甩了回去:“大人,那您就得问他们了,毒是他们下的,至于他们为何挑人下毒,本官岂会知道!”

  姜芾简直想扇这余霆两巴掌,真是厚颜无耻,这样的人还能当知府,做朝廷命官。

  她站起身,侧目扫了一眼,“敢问余知府,那几个人中的是什么毒?”

  余霆哪里知道,他都是吩咐手下人办事。

  可他方才言之凿凿说亲耳听闻,眼下总不可能拉个人上堂问问吧?

  他言辞闪烁,胡诌了句:“砒霜之毒。”

  左右那些都是他的人,断不会乱说话。

  砒霜二字一出,在场的大夫窃窃私语起来。

  姜芾笑道:“砒霜乃是剧毒,只消沾一丝便会中毒,重则腹痛难耐,七窍流血,轻则嘴唇发黑,口吐白沫。怎么那日我依稀记得,那几个人只是捂着肚子喊痛,在地上滚来滚去嚎了半天,也没见旁的反应,这大伙也都瞧见了。也不知是知府大人请的医官不行,还是那些人根本就没中毒,只是吃坏了东西呢?”

  那日她替一位喊腹痛之人把过脉,确实是中了毒没错,可

  却不是砒霜之毒,毒物只是些致腹痛的乌头。

  但她当然不能说那些人是中了乌头,否则他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方才故意一试,那余霆自己居然都不知道是什么毒,还慌不择言道是砒霜。

  太荒唐了,余霆这老贼就是想陷害他们,下毒也是他一手策划。

  “若真是如此,余知府未免太过儿戏。”凌晏池趁机接话,“你口口声声说你亲耳所听,手下的人却连毒都验错了,还抓了这批无辜之人下狱。”

  “过了这么些日子,即便中毒也查不出来了,余知府不如就将那日中毒之人带来,让他们当堂复述当日情形,看看究竟是如何?”

  余霆暗自叹息。

  狠狠瞪了眼姜芾,心知是被她给绕进去了。

  如今再无有法子,他找了那批人来,那些人立即改口,不是说受了凉便是说当天吃坏了东西,是误会一桩。

  余霆赶忙将责任推到那群医官身上,独善其身。

  凌晏池盯着此人,他发誓,他回京定要好生参此人一本。

  那些无辜的粮商与大夫都陆续离开,不忘拜谢钦差大人明察秋毫,还他们清白。

  凌晏池让他们不必多礼,说捐粮是义举,并以钦差的名义张贴告示为他们洗刷污名。

  当他再往稀疏人群看去时,已不见姜芾的身影。

  他都不知她是何时走的。

  次日,他亲自去了清水湾主持赈灾。

  昨日赈灾粮发了下去,搭建了许多临时棚帐,那些被冲了房屋的百姓也能有个暂时遮风挡雨的去处了。

  他进了一间棚内,看到是一位没了父母的孩子。

  这孩子被坍塌的房屋砸伤,皮肤黝黑,静静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去排队领粮食。

  他吩咐人端了碗粥水进来,这孩子愣了一阵,眼底满是警惕之色。

  “吃吧。”凌晏池推了推碗。

  孩子抿了抿干涸的唇,终于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

  等他安心吃完,凌晏池起身退出油棚。

  掀开油布时,一道身影差点撞入他怀中。

  姜芾背着药箱,往后退了两步,压下慌乱之色。她半挽着发,头上仍是那根梅花小簪,鬓边贴着几缕发丝。

  “你来——”凌晏池撞上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替那孩子看伤?”

  姜芾淡淡嗯了一声,走进了油棚。

  她解下药箱坐在那孩子身前,旁若无人,笑道:“阿宝,今日胸口还疼吗?”

  凌晏池尴尬顿在帐门,少顷,也退了出去。

  她这三年,竟学了医术。

  他站在赈灾口,目视她背着药箱从这间油棚穿梭到那间油棚,一上午都不知走了几间。

  身旁来领粮的百姓道:“我这胸闷总不见好,张大夫来看了几日都没用,还是姜大夫昨日替我看过一回,今日就好多了。”

  “是啊,姜大夫真是个好人,我们这清水湾,连男大夫都没几个来的,姜大夫一介女子,日日都过来,分文不收,分物不取,那些狗杀才还平白抓人家!”

  凌晏池听罢,不自觉在人群中寻找他们口中之人的身影。

  正午时分,百姓都在吃饭。

  她也终于放下药箱,坐在一块凉石上歇息,在低头喝一碗粥。

  暖风吹得她发丝微乱,裙摆飘摇。

  她的容貌没变,可他总觉得,她跟三年前截然不同。

  清水湾的百姓夸姜芾纯良心善,又夸凌大人清正为民。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从前的关系。

  下晌,凌晏池去河下游主持修坝,回到清水湾灾区时已是日暮时分,星光满天。

  他竟还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这么晚了,她还没走。

  姜芾此时并未在看诊,而是在替一位阿婆拧衣裳。

  她蹲在小溪头,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小臂,手背挂着晶莹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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