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4)

  子时初,更声又敲了一轮。

  她挺得笔直的脖颈酸胀难耐,可她仍在期盼凌晏池会回来,她不能让他对自己第一眼便没有好印象。

  丑时末,寅时初,月落参横。

  窗纱透出一层微亮,一夜过去了。

  她眼底雅青,双目涣散无神,凤冠滑落肩头,终于熬不住,沉沉倒在枕畔睡了过去。

  临近天明时分,长安落了大雨。

  京兆府的衙役在渭河里打捞了一夜,终于捞出了失踪三日的校书郎周濛初。

  停尸房烛影幽暗,尸体已被泡得不成样子。

  凌晏池眼眶猩红,拖着湿重的官袍进来,眉骨沾上的雨水滴在鼻梁,落在蒙尸体的白布上。

  周濛初是他挚友,人失踪三日,他便跟着京兆府奔波了三日,可终归是等来了最不好的消息。

  府尹吕纯捋着胡须偷瞄半晌,和了把稀泥:“近来雨水多,护城河里淹死了好几个了,周大人好端端地也不知去渭河旁做什么——”

  话音未落,衣裳前襟便被一把抓住,凌晏池盯着他,狠狠道:“谁告诉你人是失足落河的?”

  “世子息怒,世子息怒。”吕纯连声告饶,“下官也只是臆测,臆测……”

  凌晏池推开他,失神地盯着白布下脸庞的轮廓。

  冷,雨水透骨的冷。

  周濛初是沧州人,年初的沧州郡贪墨案牵扯甚广,被牵连下狱贬官的一应官员皆是宁王的人,坐收渔翁之利的自然也是宁王。

  圣上不肯惩治宁王,朝中清流一派怨声难熄。

  周濛初的双亲皆死于沧州灾荒中,他对宁王恨之入骨,虽官微言轻,却仍频频上疏弹劾,因他的死咬不放,引得一些清流之辈也纷纷写折子往上递。

  如今人莫名死在渭河中,无异是宁王被逼急了,在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凌晏池懊悔无及,当初是他对周濛初说,沧州郡案背后必有宁王插手,才引得周濛初一头扎入其中。

  可巍巍皇权之下,死的出头鸟便只有像周濛初这等籍籍无名的寒门子弟。

  怪他,该怪他……

  吕纯望着坐在尸体旁岿然不动的墨影,正了正衣襟,上前道:“世子劳累一夜,不如先回府歇息,我京兆府定全力调查此案,不敢怠慢。”

  凌晏池无动于衷,头也不曾抬。

  此时天光大亮,急雨以瓢泼之势拍打窗檐。

  请不走这樽大佛,吕纯心急如焚,正当为难之际,宫里竟有人来宣旨了。

  凌晏池灰白的面庞迎上一道光影,他动了动身子,跪下接旨。

  “陛下有旨,周濛初溺亡案由京兆府全权查办,其余各部人等无权干涉。”

  吕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凌晏池却不可置信,抬头争论:“长安城内有官员无故身亡,此案理应交由三司会审!”

  他知晓,京兆府尹吕纯是宁王的人。

  传旨公公再次提点:“世子,此乃陛下之意,咱家也只是奉命行事。另外陛下还赐琉璃青花喜鹊登梅瓶一对,恭贺世子新婚。”

  小太监揭开金纹锦布,凌晏池望着那对华美熠熠的玉瓶,目光讥寒,嘴角噙起一抹笑。

  陛下定是知道了他抛下新婚妻子来查案,以为他对这桩婚事不满,说是赐礼,实则是在警告。

  提起这桩被他遗忘的婚事,他本就心有不满。

  前工部尚书姜起元乃宁王一党中人,娶她的女儿姜氏,从来非他所愿。

  他别无他法,接旨谢恩。

  跌跌撞撞走出京兆衙门。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陛下的疑心,回府见一见姜氏。接着便是想法子能插手到周濛初的案子,这次他势必要咬下宁王一块肉来。

  绮霞院的丫头们伺候里外起居多年,丝毫不畏惧自家世子娶的落魄人家的女儿。

  “我去看了,瞧着少夫人还在睡。”大丫鬟沉速在研磨香料,这香是预备着在书房点的新香。

  语罢,望了望坐在廊下翻花绳的月盈与云晴。

  月盈果然接话:“沉速姐姐,你可知姜家带了多少嫁妆来?”

  “我可不知,我只管给大爷制香。”

  云晴悄声:“我看到了,六台,整整六台,也不怕将抬礼的人给累死。”

  月盈放声肆意调侃:“就是街上杀猪屠户的女儿出嫁都不止六台嫁妆。”

  沉速瞥了瞥正屋,提点了一嘴:“好了,叫少夫人听见,必要狠狠罚你们!”

  “大爷都没发话,她凭什么罚我们。”月盈晃着脚尖,话露不屑。

  疾风骤雨,满院残叶,前院走进来一个人。

  凌晏池撑伞进院,一袭衣袍湿重淋漓,俊逸的

  面庞尽显憔悴,整个人都好似颓唐了几分。

  “大爷回来了!”

  待人走到檐下,沉速便上前收过他的伞,“大爷想必是累了,快去换身衣裳,莫要着凉。月盈,你去沏壶热茶来给爷驱驱寒。”

  月盈诶了声,便要下去。

  “不必。”凌晏池话音淡淡,眸光晦暗,几乎不辩神情,“我即刻便要走。沉速,你去书房将我收在紫檀木匣子里的那枚玉印取来。”

  沉速立马去了。

  凌晏池在偏阁换好干净衣袍后,便推开了正屋的门。如今许多双眼睛盯着,他要带姜氏去祠堂上香入谱,至少演给圣上看,凌家是接纳了姜氏的。

  姜芾才躺下不到一个时辰,自是还没醒。

  凌晏池走近床榻,便见一顶凤冠滚到榻下。

  挂着同心结的轻纱红帷半遮半掩,女子面颊光洁,半截身子在榻上,头与后颈却垂在床沿,散乱的发丝如瀑般倾洒,一截未着寸缕的玉臂搭在胸前的红艳并蒂莲花纹上,姿态极为不雅。

  新婚次日,外头日上三竿,新妇却还在睡。

  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早听闻姜家早年间失散了一女,此女在江州道庙长大,今年才认亲回京。

  长于乡野,果真不成体统。

  他沉着目光,背身离去。

  刚迈出房门,恰好撞上寻东西归来的沉速,“大爷,寻到了,可是这枚印?”

  “正是。”

  凌晏池接过,藏于袖间,想到还未醒的姜芾,声色瞬然沉冷:“你去唤她起来,叫她速速穿戴好,随我去祠堂上香。”

  第3章 刁难凌晏池,早点回来

  姜芾被门合上的声响惊扰,揉着眼翻了个身,便听见有人在喊她。

  “少夫人,该起了,大爷吩咐奴婢唤您起身,好去祠堂上香。”

  沉速站在床前唤了几声,姜芾才迷迷瞪瞪起身。

  听到大爷两个字,她瞬时清醒,迷蒙的眸色亮了几分,“夫君回来过?”

  她昨夜坐了一晚,天都亮了也没等到人,后来都不知是如何睡着了。

  沉速轻柔回道:“大爷早上才回来。”

  姜芾回味沉速的话,慌张地摸了摸发髻。这下坏了,她怎么能先睡过去呢,她的睡姿向来不好,他若是进来过,可曾看到她有不雅之举?

  转念一想,这些日子在姜府学规矩,夜里睡姿她已经很克制了,昨夜应当不大可能闹出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吧。

  她脸红了一片,滚烫生热。

  “少夫人,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没事。”

  她趿上鞋,见床前女子一袭紫裙,长相清秀俏丽,腕上套着两只缠枝莲如意镯,打扮得有些不像寻常丫鬟,问道:“娘子,昨日怎的没见过你?”

  沉速躬了躬身:“少夫人折煞奴婢了,奴婢沉速,乃是绮霞院的丫鬟。”

  姜芾听她这样一说,便知晓她是凌晏池身旁的丫鬟,为了示好,拿出一只小荷包塞给她。

  这些都是她自己余下的盘缠,剩的钱不多,她分装成十几只荷包,正是想日后嫁过来留着做人情。

  高门大户与她们乡下是一样的,哪有人不爱钱,钱抵得上千百句话。

  沉速不肯收,搬出绮霞院的规矩来,姜芾才作罢。她还提出要服侍姜芾梳洗上妆,姜芾哪里能让她伺候,只请她帮忙去寻苹儿进来。

  沉速福了福身子,离开时又留下一句话,“今日上族谱,族中的老爷们也会来呢。”

  听她此言,姜芾便知必要好好打扮一番,不能在凌家族人面前丢脸。

  苹儿姗姗来迟,颊上红晕朵朵,似是刚刚酒醒。

  姜芾觉得她的确有些过分,但却不好冲她发脾气,她又不是她的正经主子,自忖没资格说她什么。

  苹儿自知理亏,二话不说翻箱倒柜替她挑衣裳首饰。

  姜芾从前的衣裳定是上不来台面,只能在姜家带来的那台嫁妆中挑衣裳。

  这里头的衣裳与头面比起她从前穿戴的布衫与绢花已是华贵无比,她喜滋滋地挑拣。

  她看不出来,可苹儿是见过世面的,一眼便瞧出不对劲。

  “怎么是这些衣裳?”她拿起一件柳青散花裙,皱着眉道,“不会是家中抬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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