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想着,宋氏心里总算好过一些。
而后又揪着孙嬷嬷问起嫁妆的事。
孙嬷嬷答:“原本您给二娘留了六十六台嫁妆,可老爷涉案入狱,朝中那些人狮子大开口,前后打点已是花了不少钱,铺子田庄能抵的也都抵出去了,如今便只剩八台嫁妆了。”
嫁妆本是女子在夫家的傍身与体面,嫁妆越多,夫家越要高看一等,嫁妆少的,便要处处看人脸色了。
姜芾代替姜柔成婚,原本是打算先用姜柔的嫁妆充场面,可宋氏如今厘清这些,心肠难免自私起来。
“你再扣下两台搬入库房,以补府上亏空。大郎读书宴请好友也要用银子,哪有那么多钱给一个外人带走。”
孙嬷嬷一听便知夫人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姜家落魄人尽皆知,嫁妆少些便少些,左右去凌家过日子的是姜芾。
松梧院。
婢女掀了帘子,引着姜芾进来。
姜芾闻到房中的药味,便知是麻黄、桂枝、白芷等一些治风寒的寻常药材。
可她昨日观姨母面相,便猜这病许有郁症所致,单单喝治风寒的药是难以见好的。
她随爹做过杀猪匠,爹说女子杀猪不好,将来容易找不到夫婿,便将她送去了温家药铺做学徒。
学了几年,她会抓药,还能帮当地百姓看些寻常小病,因此闻到药味,便能猜出其中的药材。
“芾娘来了。”宋氏一改面色,拉着她坐下,关切笑道,“这几日可是累着了?”
“姨母,我不累。”姜芾生了一张圆脸,双颊红润莹莹,笑起来眉眼晶亮潋滟。
刚坐下,便有婢女来报。
“夫人,奴婢去请了陈大夫,陈大夫说安昌侯夫人生产,让夫人您……侯着。”
“这群捧高踩低的老货!”孙嬷嬷骂道,“没用的东西,你就不会去请张大夫赵大夫?”
那婢女脸都被掐红了,姜芾拉开孙嬷嬷,看向宋氏:“姨母,我会些医术,我先来帮您看看如何?”
只是些风寒郁症,她从前不知看过多少,也有这个把握。
宋氏却微讶,抽开她欲搭过来的手,“芾娘,我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可来到长安,这女子行医,就是大忌,你往后去了凌家,万万不可透露出你会医术。”
话罢,观姜芾神色落寞,又急忙圆回来:“大户人家规矩多,不同我们家亲厚,姨母是怕他们苛责你。”
姜芾垂下头,睫羽簌动,点点头:“我知道了姨母,我不会的。”
“你也累了,用完饭先去歇会儿,明日凌家便要来接亲了。”
姜芾应下,俏声退出门外。
素雪飘飞,焰火明暗。
这一夜她都未阖眼,她与凌晏池已经两年未见,他如今,该是什么模样,还会记得她吗?
甜蜜与羞怯如丝线般缠紧她身心,她辗转反侧,满心都是他。
次日一早,雪霁初晴。
府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喜娘替她换上嫁衣,描好新妆。她本就生得白皙匀称,肌肤如羊脂白玉般细腻,点了妆粉与胭脂,更称得两腮灿如桃花,明媚娇俏。
头上的凤冠华丽熠熠,她伸手去摸,莹润珠玉落在手掌,她却被烫了手般,仓皇收回。
往年村里人嫁女儿,新娘的头饰不过是一截绢花,几根铜簪,她此生都没见过如此贵重的凤冠。
如今竟戴在她头上,她湿了眼眶,憋回肚里,换上笑颜——她要嫁给凌晏池了。
“姑爷来接亲了!姑爷来接亲了!”
几个小丫头在外头喊。
姜芾连忙用团扇遮住脸,心头激荡起一片涟漪,脚步一时都迈不开。
“娘子,小心些。”
苹儿扶了她一把,慢慢带她走向前堂。
一片欢呼声中,姜芾被推搡到了门前,阳光透过扇缝,她可远远望到前方几匹绑上喜绸的高头大马。
苹儿跟她说,长安娶亲,新郎官都会骑着骏马来接新娘。她不由得就想到凌晏池玉冠墨发,一袭红衣策马而来的样子。
这般想着,她连举团扇的手都在颤抖。
等马再近些,除却锣鼓喧嚣声外,她似乎能听到奔腾的过耳之风。
姜家请的喜娘早已迫不及待,眉飞色舞喊道:“新郎到——”
几只黄雀啁啾,扑翅跃上枝桠。
姜芾阖上眼,一时心如擂鼓,呼吸微窒,像是一头钻进了甜滋滋的蜜罐里。
睁开眼,却见一位侍从模样的男子下了马车,上前见礼:“小人书缘,见过少夫人,万年县突发大案,我家世子协助京兆府查案,实在抽不开身来接亲,少夫人请上喜轿吧。”
第2章 误会凌晏池,我等了你一晚
众目睽睽之下,姜芾无疑成了长安城的笑话。
哪有两家结亲,夫家不来接亲的?天大的事哪有娶亲重要,这明摆着就是给人难堪。
“新郎官呢,怎么不见人啊?”
“太荒谬了,哪有这等事?”
姜芾沸腾雀跃的心神确实冷了半截。
她舒张开汗涔涔的手心,捏紧圆扇柄,在周遭连天的议论声中,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凌家虽没来
人,派头却开得极大,一路敲锣打鼓,炮仗齐鸣,引得路人艳羡不已,都道姜家是好命,一朝落魄竟还能与定国公府结亲。
姜芾听着喝彩声,也在心头重整旗鼓。
她微扬嘴角,无论如何,终归是嫁给了他。
定国公府皇亲贵胄,世代功勋,一座深宅大院雕栏玉砌,碧瓦朱甍。
姜芾下了喜轿,躲在扇后看呆了神。
“夫人,请抬足。”
凌家来了位嬷嬷,一早便候在门槛旁接人。
姜芾微微颔首,抬脚迈过,便见周遭的宾客都在打量她。她不顾纷杂议声,一人穿过前院,走过连廊,来到拜天地的厅堂。
定国公凌仕华远在玉门关御敌,堂前只坐着国公夫人秦氏,美妇人笑容和蔼,雍容华贵。
可任凭做足了场面功夫,却仍熄不了在场宾客的非议之声。
众宾客确实不曾料到,这桩圣上亲赐的婚事,竟被凌家搞得如此荒唐!
定国公未归乃是碍于国事,可这凌晏池竟能大婚之日不归家,留新妇独自拜堂,这满长安也就他这位傲睨自若的天之骄子敢这般拂圣意了。
姜芾按照所学礼仪,规规矩矩独自行完拜堂礼,便被一众仆妇簇拥着去了后院。
她走后,一位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子上前迎客:“实则是大哥衙门事忙抽不开身,今日由我来陪诸位贵客喝酒,大伙定要尽兴,不醉不归!”
绮霞院红绸翻浪,落地喜烛上印着一对交颈相依的鸳鸯,缱绻旖旎,笙香袅袅。
姜芾被引到屋内,那几个仆妇便要出去了。
“嬷嬷,夫君可有说何时回来?”
她见方才牵她过门槛的嬷嬷长相亲和,想问她几句话,拿出袖里备好的赏钱塞给她。
那嬷嬷收下赏钱,似是嫌少,掀了掀眼皮,只丢下一句:“少夫人且等着罢。”
姜芾垂头,又蔫了下去。
苹儿主意多,本就不大听她的,一早便溜去前头与人吃酒了,哪里顾得上她。
天色渐暗,前院灯火通明,饮酒纵歌声此起彼伏,唯有绮霞院异常寂寥,冷清得不像是成亲。
头上凤冠沉重,嫁衣繁琐,姜芾不敢妄动,生怕弄乱了妆容坏了规矩。直到外头又暗了一圈,红烛燃剩的残蜡油滴在烛台上,两条腿都有些麻了,她才微躬身,揉捏僵冷的小腿。
她期盼,凌晏池能快些回来。
她饥饿难耐,桌上温好的酒菜已凉透,只能吃些酥韧的点心果腹,可夫君还未归,她能先吃这些东西吗?
想他这等光风霁月之人定喜欢循规蹈矩的妻子,这些与合卺酒放在一块的吃食,她若先吃,他可会觉得自己不懂规矩,不成体统?
她身份低微,或许一辈子也站不到他身旁,幸得用旁人的身份,才能满足她这一点奢望,成为他的妻子。
所以,纵使今日发生了那些事,她也浑不在意。她想,等夫君见到她,她一定要表现得好一些。
亥时,一轮清幽的月高悬墨空,前院的推杯换盏声渐渐消隐,似是宾客都走完了,整座府宅陷入宁静。
姜芾饥寒交迫,困乏难耐,一整日滴水未进,胃腹开始痉挛作痛。她喊了几声苹儿,想要一盏热茶,门外却无人回应。
胭脂被抿化,嘴唇褪去红艳,隐隐泛白。
腹中实在难耐,她去桌前拿了一只荷花状的酥饼吃,吃到一半才发觉这糕点是拿来摆设的,盘中少了一只着实变扭。
算了,吃都吃了,于是三下五除二两只都入了腹,对镜擦了擦嘴角,她拿着空瓷碟左顾右盼,像只猫一样上下乱窜,不知藏在何处才不会被人发觉。
思来想去没有好地方,于是干脆就先往床底下塞,等明日再悄悄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