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时,家里那张竹床空空如也,他不见了。
她四处寻找无果,连夜去了县衙,却听差役说县令大人治水受了伤,如今正在县衙养伤。
她这才放心,她以为,是他醒来后自己回去了。
后来,她也并未拿这件事上门找他,事情都过去了,她也不想再挟恩图报。
只要他平安就好了。
可是……
她鼻尖一阵酸涩,像针在刺一般。
明明是她救的他,怎么会是明仪郡主。
“少夫人,您怎么了?”苹儿瞧她不对劲,忧道。
姜芾话音有些颤:“我没怎么,我、我写字写累了。”
“少夫人休息会儿吧,喝盏茶润润嗓。”
苹儿给她倒茶,她嘴唇沾到一丝湿润,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干哑生痛。
他们会在书房说什么呢?
想到荑兰方才的话,若没有这桩赐婚,凌晏池因着救命之恩,是要娶明仪郡主的。
他们会是情投意合吗?怪不得夫君对她忽冷忽热,是她,挡了一对有情人在一起。
她胡思乱想,坐立难安,终归还是拿了房中那罐茶叶,沏了一杯茶,往书房走去。她心思作祟,甚至想亲耳听听,他们在书房说什么。
雨水收歇,满地湿润,院中的烛光照在地上,映出一片光亮水泽。
她提着灯,端着茶往书房走去,果然见那层淡黄的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
笔直端坐的那道是他,离他极近的那道纤瘦玲珑的女子身影,想必就是那位明仪郡主了。
她不禁想到,自己从来都没有离他这般近过。
昨夜她主动提出留下写字,他也只是让她坐在另一方圆桌上,中间像隔了道天堑。
就连坐在马车上,他也不想离她太近,整个身子往窗前靠。她只能趁他不备,自欺欺人地偷偷地将两人衣角叠在一起。
再走近了些,先入耳的是一阵女子的轻笑,紧随其后,她居然听见凌晏池也在笑。他笑声不似声色那般低沉,而是疏朗泠泠,宛如白玉撞上脆石。
她眉眼浮起一层愁绪,如雨丝不绝,捏着灯杆的手指被自己攥得绯红。
她没见过凌晏池笑。
今日是她第一次听见。
她还以为他严肃端正,不会这样笑呢。
原来,他是会的,只是不会对她如此。
看来,他与那位明仪郡主,是真的两情相悦吧。
明仪郡主是皇上的侄女,皇亲国戚,尊贵无比。
她不由得打量自己,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还在学《三字经》,就算她很努力很努力,不吃不喝地学,她也是配不上凌晏池的。
她要用别人的身份,才能勉强靠近他一点。
寒风吹打在她身上,她停在书房门前,只要一推门,就能打断他们的谈笑。
可她却不敢进去了。
凌晏池不喜欢她,她若贸然打断他与心上人说话,他可会更不喜欢自己了?
书房内,烛火昏幽。
凌晏池在提笔写着什么,明仪郡主站在桌前替他研墨,嘟囔着:“我不过与母妃去东都洛阳玩了几月,一回来,你怎么就娶妻了?”
明仪郡主乃齐王独女,性子娇纵,也只在凌晏池面前能稍微收敛一些。
凌晏池笔尖不停,明仪虽任性,但品性单纯,这么多年他是知晓的,故而并无隐瞒:“我本无意娶妻,想再蹉跎几年,此番是陛下赐婚,圣命难违。”
一门之隔,姜芾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掌心被热茶一烫,她蹙眉噤声。
果不其然,凌晏池并不喜这门婚事。
她垂下眉眼,静静聆听。
凌晏池新得的墨条价值连城,明仪不懂笔墨,一个劲献殷勤,墨渍飞溅得到处都是。
他扶额无奈,只能道:“这墨条生硬,易磨酸手腕,你且歇息片刻。”
简单一句话,姜芾听来,却是男子对心上人的关怀。她喉咙发酸,浑身被寒风裹挟,冷得发抖。
房中的明仪笑嘻嘻地放下墨条,又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她一回长安便来了定国公府,轻车熟路直奔绮霞院,送出带给他的两样礼物,还想多待待,非要留下来替他研墨。
“时辰不早了,明仪,你无事便走吧,王妃怕是要在府中久等。”
凌晏池想把这樽大佛送走,她每来一回,都要把绮霞院闹得鸡飞狗跳。
“我让马车先回去了,我想留下来用膳。”
凌晏池连忙道:“我要去趟刑部王侍郎家,你乘我的马车,我顺路送你回去。”
他都这样说了,明仪虽然失落,但想到能与她同乘,翘起嘴角应了,“砚明,我看你不喜欢你那个夫人,下月初五是我生辰,皇伯父疼我,我进宫去向他求一道恩典,准你与姜氏和离好不好?”
姜芾脚底一软,她已没力气在门口站下去。
砚明。
是哪个砚明呢,她夫君的字,她都不知道,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他会怎么回答,会说好吗?
和她和离,他就能与郡主在一起了。
她再没有勇气听下去,终于抬手推开门。
仿佛这次打断他们的对话,没听到他的答复,他就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她居然不知克制,不知进退,连自己都无意识,这一推太过用力,门框撞在墙上发出沉响。
房中的两人俱是一惊。
明仪的视线在姜芾身上逡巡,见她一袭寒酸素衣,发髻上也未有钗环点缀,还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好大的胆子,主子让你进来了吗?”
姜芾垂着眼,面色局促,在极度窘迫之中试图抓住一根稻草,“对、对不起,夫君,我来给你奉茶。”
一声夫君出来,先是明仪不可置信面前这人就是姜家的女儿,砚明的妻子。
难怪说姜家一落千丈,女儿嫁到夫家就穿成这样。
她望了望凌晏池,见他板着脸不语。
这才对方才自己出言训斥感到不妥,瞥了眼姜芾:“你怎么不敲门啊,穿成这样,我还以为是哪个下人呢,砚明好像也不爱喝碧螺春,你还不知道吗?”
门开着,姜芾被冷气拷打,凝固在那处。那句不爱喝碧螺春一出,她脑中轰鸣,浑身上下都被冷风冷雨浇了个透。
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不喜欢这茶。
她上回送来,怪不得他不喝。
今日又送一回,她无疑狼狈到无地自容。
明仪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凌晏池打断:“明仪,你先上马车等我。”
姜芾听来,亲昵的话语像刺扎入耳中。
明仪转身走了。
书房内,只剩她与凌晏池。
她始终端着那盏已凉了的茶,余光是他修长高大的身躯。她真的很想对他说,当年救他的是她,不是什么明仪郡主。
“夫君,我有事想……”她才开口,便被凌晏池截断。
他眉头微蹙,声音应和着门外呼啸的冷风,“难道无人教你房中有人要先敲门示意吗?”
他出身名门,一举一动循规蹈矩,可妻子实在无礼,大喇喇地便闯进来,他身旁的人,都不曾这般鲁莽粗鄙。
姜芾不知该说什么,确实是她心急,没有敲门。
“你今日的课业写完了?”
姜芾立马答:“写完了。”
“写完了便再去写一遍。”
她各种学识礼节还是落下太多,唯有勤能补拙。
他转身离去时,又道:“往后书房无需你奉茶,你跟着先生好生习字识礼便够了。”
第12章 低微凌晏池,我是最多余的人
他留给她一道清冷的背影。
姜芾望着望着,便被风烟雨露濯湿双眼。
她回到房中,晚膳都未用,又把今日先生留的课业写了一遍,手上提着笔,但似有千钧之力在笔尖阻挡,写得很沉,很慢。
无人注意到,有几个字迹被洇染成了一团墨花。
外头
雨又下了起来。
隔窗而望,烟水茫茫,乌墨染空。
绮霞院里很吵。
凌晏池走后,荑兰擅闯进书房,说要替大爷收拾书桌,结果被沉速给赶了出来。
“谁允你进大爷书房了?”
荑兰非但不畏,还敢叉腰骂她,“好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绮霞院的主子呢!”
她原来也是清涛院的大丫鬟,这做奴婢的什么心思她岂能看不出来?
不进便不进,夫人让她来勾引大爷又算什么明路,不过想利用她搅得绮霞院不得安生罢了。
大爷又不似二爷那般贪玩好色,她这点伎俩猜量大爷也是不会看一眼的。
大爷身旁有少夫人,有个嚣张跋扈的明仪郡主,还有个不怀好意的沉速虎视眈眈,她可不去碰这个灰。
大少夫人为人和善,她还不如先待在大少夫人身边,再寻机会钓钓二爷。
姜芾心烦意乱,捂着耳朵不想听院里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