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朱厚照不喜欢他们,朱祐樘还是有一瞬间是欢喜的,你瞧瞧,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那个是好的,那个是坏的,可见聪明。
这个江芸就是漂亮还聪明,神色还带着正气,还有那个不可言说的六元在身。
现在朱厚照喜欢他,也太正常了,要知道朱厚照也是带着高皇帝的命格出身的,现在两人性格契合,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但这些话朱祐樘可不能说,只号笑着岔开话题:“梓童瞧着瘦了许多,是不是带皇儿累了,我看朱厚照那个小子如此不听话,就知道来偷他弟弟做傻事,不若你直接交给他来照顾小孩,让他忙起来,也免得整日惦记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芸。”
张皇后嗔怒:“说什么呢,照儿才几岁,如何能照顾小孩,现在能牵着秀荣走路就很不错了,炜儿我得亲自照顾。”
“之前二月的时候,天这么冷,他还非要进来看弟弟,大门一开一合的,暖气都没了,幸好炜儿穿得厚也没生病。”张皇后又开始念着了,“整天拉着他说江芸的事情,也不知道哪里打听得,倒是清楚,嬷嬷说,之前有次听说西面有宫娥黄门知道江芸在江西的事迹,说什么都要溜达过去听一耳朵的,回来还抓着炜儿和秀荣都讲一遍,讲得嘴皮子都干了。”
朱祐樘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一脸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反正这么黏着我觉得不对,我虽是个妇人,但也知道照儿到底是太子,江芸一个小小臣子也太狂傲了,听说今日还生气了,也太目无尊卑了。”张皇后抱怨着,“我照儿多乖啊,之前他说读书,都没去打扰他,怎么还被一个臣子拿捏了。”
朱祐樘眉心微动:“读书人总是有些傲骨的。”
张皇后轻哼了一声:“可他说到底也是臣子啊。”
—— ——
江芸芸开始每天打卡上班的日子,翰林院的纪律实在宽松,不说迟到的人,翘班的人都不少,就连朱希周也开始迟到早退了。
“你怎么这么老实?”再一次迟到的朱希周忍不住不解问道。
“反正回家也无聊,在这里看看书也行。”江芸芸头也不抬地说着。
朱希周打量着她,突然凑过来说道:“江其归,你知道你得罪人了吗?”
江芸芸惊讶抬头:“我最近都在这里好好干活,两点一线,能得罪谁。”
“小太子的喜欢可不好受的。”朱希周有点嫉妒说道,“太子也太喜欢你了,怎么隔三差五就来要找你。”
虽然刘瑾每次都躲在远处叫人,然后两人偷偷摸摸地走,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没多久就传得满翰林都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啊。”江芸芸摸了摸脑袋,无辜说道,“所以我到底得罪谁了?”
朱希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告诉你,但你可要记着我的好。”
江芸芸连连点头。
朱希周满意点头:“那就行,不枉费我替你打听了一下。”
江芸芸感激说道:“我就知道懋忠是最好的。”
“豺狼当道。”朱希周轻声说道。
江芸芸神色微动。
豺狼当这个成语来自《后汉书·张纲传》,这个故事的背景是说汉顺帝作为傀儡皇帝,外戚张冀掌握大权,颠倒日月,致使政治腐败,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世人用“豺狼当道”来形容当时的处境。
巧的是当今的外戚也姓张。
江芸芸想明白了,不由叹气:“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朱希周拍了拍她的肩膀:“言尽于此,你好之为之。”
“坏了坏了,出大事了。”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王瓒急里忙慌的声音。
两人顺势看了过来,只见王瓒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陛下下旨将四十二名给事中,二十名监察御史都打入锦衣卫昭狱了!”王瓒声音都尖锐地有些失真,“科道监察两府已几近空荡!”
第二百零五章
这事说起来简直是荒谬, 导致六道科察和都察院大批人被关进去的,两个府衙几近瘫痪的,原是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岷王朱膺鉟控告武冈知州刘逊发禄米的时间晚了点。
说起禄米的事情又不得不说起高皇帝设立的分藩制度。
高皇帝性格爱恨分明,他为官员们制定了有史以来最低的工资, 但却给自己的子孙后代设置了丰厚的俸禄标准。
明朝男性宗室共有八个爵位——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对应的分别是每年一万石、两千石、一千石、八百石、六百石、四百石、三百石和两百石。
其中女性的禄米也不少, 譬如公主和驸马二千石、郡主和仪宾八百石, 县主、郡君及其仪宾六百石,县君、乡君及其仪宾五百石。
按照高皇帝在洪武年间时确定的亲王岁支, 其中米五万石, 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疋,紵丝三百疋, 纱、罗各一百疋, 绢五百疋, 冬、夏布各一 千疋, 绵二千两, 盐二千引, 茶一千斤,马匹草料月支五十匹。
如此惊人的封禄数量, 还只是一个亲王的。
若是按照奉国中尉每年两百石的禄米来算,一石粮食为一百五十斤,两百石就是三万斤粮食, 若是每人每天吃一斤粮,那也足够一个六口之家吃上五百来天, 这还单单只算禄米这一项的金额。
与之相比较的则是一个普通的七品县官一年才九十石。
说回这件事情上, 刘逊也是有些倒霉的。
为了节省民力, 宗室的禄米都是从藩地和周边州府就近拨付的,就是由当地知府组织收集和运输的。
岷王的禄米就是由武冈州负责的。
刘逊就是武冈的知州。
武冈位于湖南西南方向,和苗人接壤,边上都是穷县,虽水域丰富,却也不能带来更多的资源,简而言之,是个穷地方。
不论刘逊到底是收集迟了,还是运输迟了,又或者和岷王府说的一样是故意折腾他的。
他送迟了禄米是事实,后续双方发生剧烈争吵也是事实。
朱膺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上奏朝廷,除却此事还弹劾了刘逊在任期间也犯有诸多不法之事,要求陛下严惩。
说起岷王朱膺鉟这人那真是前科累累,恶行斑斑,就连自己的姑丈都被他赶走了,也差点没能袭爵,但后来因为实在后继无人,不得不选他上位。
但听说他袭爵后还算安分,在弘治二年时,刚袭爵的朱膺鉟一反常态,上疏求书,立志要做一个贤王,陛下龙心大悦,特意赐予了《洪武正韵》、《为善阴》、《孝顺事实》等书,言辞颇为赞赏。
所以此次弹劾事情一出,陛下一如既往得选择相信这位改过自新的藩王,直接让锦衣卫将刘逊缉拿进京。
不成想,就是这道圣喻一下,直接激起了科道官的不满。
科道官是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的合称,都隶属于谏官,其中一条职责就是对皇帝的旨喻有封驳权。
刘逊刚被抓没多久,刑科都给事中庞泮和湖广道监察御史刘绅齐齐上奏,陛下按下不发,两人坚持不懈上折子,言语越来越激烈,陛下依旧沉默,甚至还为安抚岷王朱膺鉟,正大光明圈了一大批地给他。
舆论在此事的半月后彻底爆发,两府六十几名科道官纷纷上疏弹劾,一日时间如雪花般飞入内阁,飞到陛下案桌前。
“事情就是这样的!”王瓒也是中午在外面和同乡吃饭时,看到锦衣卫抓人这才听到这些消息。
那六十几人在衙门又或者在家中直接被带走了,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满京城人心惶惶。
“这,这和我们关系不大吧。”朱希周小心翼翼说道,“陛下对藩王自来就是仁爱有加的,我们何苦出这个头。”
王瓒有些不赞同:“可此事还未分清对错,直接把刘知州抓了,如何能服人。”
“可刘知州确实把禄米送迟到了啊。”朱希周想了想,继续说道,“陛下原先说不定就是略施小戒,可现在如此大闹,这事是真下不了台了。”
王瓒不服气:“那也不能让人进了诏狱啊,那是什么人才呆的地方,非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人不入,刘知州如何能担得起这八个字。”
朱希周给他驳得没了脾气,也不再说话了。
屋内有些安静。
“那些御史都说了什么?”江芸芸问道。
“好像就两个事情,第一是说刘逊“愆期”拨发岷王禄米固然有错,但朝廷偏听偏信却不可取,而且此事既然涉及到武冈和岷王府上上下下几百人,为何只抓一人回来。”
“第二则是说锦衣卫是朝廷亲军,非重大案件不可轻动,如今只是一个情况未明的弹劾案件,竟直接绕过三法司,出动锦衣卫,打入诏狱,太小题大做了。”
江芸芸一听就知道十有八九是这些人的弹劾太过尖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