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很苦,但是药效却很快就出来了。
楚延琛感觉到先前的不适缓解了不少,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药便是他的好友,太医院的吴江送来的。瓶底还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江字。楚延琛并未朝着四周去看,吴江和他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人知道。毕竟他的身份略微敏感,而吴江又是太医院的人,若是让人知道了他们来往频繁,只怕便要有人要揣测他是不是收买宫中太医,意图打探皇上的情况了。
楚延琛这一边的情况稍有缓解,恰在此时,端坐在龙椅上的宁惠帝开了口,道:“今日得与诸位齐聚于此,既是为戎朝使者团接风洗尘,亦是为宁戎两朝缔结盟约一事欢庆,此番结盟,实乃苍生之福。”
“诸位,共进一杯。”宁惠帝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杯,在群臣颂扬声中饮尽杯中美酒。
宁戎两朝的盟约缔结一事,其实并未完全定下,双方的条件尚未谈妥,而宁惠帝的这一番话,却是将盟约一事定成了铁板钉钉。这一番话说的仿佛是戎朝已然同意了一般,戎朝使者团坐在首位的毕鹤沁大人听着眉头紧皱。
依着宁惠帝的意思,若是届时盟约缔结不成,倒是成了戎朝的罪过了。毕鹤沁心头一沉,面上的神色阴郁了不少。
楚延琛自然是听得出来宁惠帝的意思,他微微一笑,站在宁朝的立场上,自然是希望看到自己人得利。
只是宁惠帝的话刚刚结束,那毕鹤沁似乎就想到了什么,他起身,躬身一礼,道:“陛下,能与宁朝缔结盟约,自是一桩美事。戎朝愿与宁朝缔结姻亲之盟,我朝王子英武不凡,个个皆为人中龙凤,听闻陛下有一枚掌上明珠,不知能否割爱?”
毕鹤沁的话语落下,原本还是欢欢喜喜的气氛顿时就冷凝不少。
群臣屏息望去,只见龙椅上的宁惠帝垂眸不语,脸上神情晦涩不明。而一旁的皇后却不若宁惠帝那般不辨神色,眉宇间陡然多了一丝愤怒和担忧。
所有人的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帝后,落在了那一位天之娇女身上。
少女明眸皓齿,娇艳若姑射仙子,而此刻听到戎朝使者的话,在座上的帝后沉默地这一瞬间,她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惶然,这一抹的脆弱更是给她添了一分我见犹怜。
赵清婉不由得看向了下边沉默坐着的谢嘉安,谢嘉安并未抬头,他别开眼,安安静静地端坐在下首,只是在感受到少女慌乱的目光时,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些许酒水洒了出来。
楚延琛心中对于戎朝的想法已然是有所猜测,在听得戎朝提出这一要求的时候,心中幽幽一叹。
他抬眸看去,却是不经意间与赵清婉的视线对上,少女眼中的天真褪去,骤然升腾起的黯然令楚延琛心头一颤。
第24章 似曾相识
赵清婉的视线很快便挪开,面上的惶然眨眼间就消失了,先前那一刻的茫然无措仿佛是一种错觉。
只是那僵硬的姿态可以看出,不过是在故作坚强罢了。
从戎朝使者开口到殿臣百态,不过是短短一瞬,宁惠帝面上的笑容略淡,目光扫过戎朝使者团,掠过其中垂眸端坐着的贺然靖,他顿了一下,而后,又把目光落回毕鹤沁的身上。
“使者之言,正是朕之所想。朕听闻,贺然将军尚未婚配,戎朝的战神将军,鼎鼎有名,正是一个英雄人物。自古英雄配美人,宁朝的明珠,璀璨耀眼,唯有英雄,才能得之、藏之、珍之、重之。”
宁惠帝的话说得意味深长,在戎朝使者再次开口之前,又慢悠悠得补上一句道:“姻亲之盟,尚需商议。”
贺然靖一片平静,对于宁惠帝的话语,他似乎没有听到,也或许是心中早就有数,他没有回应宁惠帝的所言所语,只是沉默地坐着。
凉风疾吹,吹散了殿中的酒气,窸窸窣窣的风声落在人的心里,不由得激荡起一阵战栗。
毕鹤沁眉眼一凝,对于宁惠帝的话,他咬了咬牙,扯出一抹笑,躬身一礼,道:“陛下说得对,英雄配美人,姻亲之盟,自是一桩英雄美人的佳话。”
言罢,毕鹤沁又行了一礼,便坐了下来。他的双眼似不经意地瞥过贺然靖,贺然靖的面色略微苍白,对于宁惠帝意有所指的话语,以及使者团里使臣的目光,殿中群臣的窃窃私语,他都不做反应。
楚延琛看了一眼斜对面的贺然靖,略微垂下眼眸,他的眼神落在酒杯中,清冽的酒水透出一抹莫名的寒意。
皇上,果真是个好算计。楚延琛心中思忖,这一招姻亲结盟,将贺然靖拉了出来,这不,戎朝使者团里的气氛已然不大一样了。
功高震主。
却不知那位贺然将军要如何破局了?只是,可惜了上首那一位天之娇女……
这一番话之后,宁惠帝挥了挥手,殿中歌舞又起,只是气氛略微冷清了些。
楚延琛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心神疲惫,他看着周边觥筹交错,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了内殿。
殿外,凉风吹来,略微有些冷。宫中的灯火照耀着长廊,通明的长廊在夜里显得异常恢宏。
楚延琛沿着长廊走至尽头,长廊上立着的内侍宫娥都恭谨得躬身行礼。
楚延琛颔首示意,不想引人注意,便折了脚步,拐过檐下,往回走去。
“文卿哥哥……”一道女子的声音从檐下拐过去的另一边传了出来。
楚延琛本要踏出的步伐陡然一停,人便鬼使神差得朝着墙里侧过去。
他的目光微微一瞥,注意到那出现在廊下的人,正是福慧公主赵清婉。而赵清婉的对面站着的赫然是谢家麒麟子谢嘉安。
此刻,赵清婉的面容褪去先前的镇定,眼圈微微发红,她看了一眼谢嘉安,低低地道:“文卿哥哥,好久没见了。”
自从那个混乱的夜里,匆匆错过之后,他们就没见过。
而今夜宁惠帝和戎朝使者之间的一席话,令赵清婉明白自己或许会远嫁戎朝,她看着近在眼前的谢嘉安,一股委屈油然而生。
“皎皎,你莫担心,皇上最为疼爱你,定不会舍得……”谢嘉安的话说到最后,苍白无力地都说不下去。
他的视线与赵清婉对上,少女眸中的黯淡令他呼吸一滞,谢嘉安只觉得口中泛起一丝苦涩,心间酸楚难忍。他与赵清婉是青梅竹马,他没有妹妹,只有两个弟弟,由于皇后是他的姑姑,小时候便常随母亲入宫,而模样可人,性子活泼的赵清婉自然入了他的眼,姑姑总让他带着赵清婉一同玩耍,那时他便将赵清婉当妹妹般看待。
再后来,等到年岁渐长,谢嘉安便知晓姑姑有意将赵清婉嫁给他,他虽未说什么,可是在那之后,对于赵清婉,就更加上心了。
先前,他本以为再过一段时日,便会有旨意下达,这一位他呵护着一同长大的小姑娘,就会成为他的妻子,与他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直到如今,却是一切都成了空。祖父虽未明言,但是却隐隐地透出了一股让他远离福慧公主的意思,曾经他以为的唾手可得的姻缘,顿时就成了天边云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
赵清婉低下头,明媚娇艳的面容此时染上一抹愁绪,她扯了扯唇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文卿哥哥,你这次下江南,可有什么新奇事?有没有给我带什么礼物回来?”
谢嘉安看着赵清婉面上的强颜欢笑,心底微微刺痛,他抿了抿唇,道:“新奇事,倒是没有,不过礼物是一定有的。过两日,我带进宫里来给你。”
赵清婉笑了一下,道:“你都回来这么多日了,若不是我找你要,文卿哥哥是不是就打算糊弄过去了?”
谢嘉安看着赵清婉的笑颜如花,不由跟着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他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拍了下赵清婉的额头,道:“我哪里敢糊弄聪慧过人的福慧公主呢!你可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若是让皇上知道我糊弄你,那我可是要吃苦头的。”
赵清婉听到谢嘉安话语里的‘掌上明珠’,神色淡淡,眼中隐有一丝忧伤。先前殿中皇上与戎朝使者的话,一遍遍地盘旋在她的心头,她侧目看了过去,小声地道:“若不是明珠,便好了......”
虽然赵清婉这声音说的轻微,可是站在她身边的谢嘉安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清婉,忽而心头涌起一阵热潮,他走近一步,伸手搭住赵清婉的肩膀,迎上赵清婉不解的眸光,坚定地道:“皎皎,你别怕,我、我明日便让祖父向皇上求旨。”
“我要娶你。”谢嘉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想要违背祖父的意愿,他想要娶回这个呵护了十来年的小姑娘。什么分寸,什么顾虑,什么宁戎两朝的盟约,他都不想再去琢磨。
朝堂上的事,又为何要将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拉扯进来。她应该是无忧无虑的,那张娇艳的脸上要露出的是比阳光还要璀璨的笑颜,而不是惶然和不安。
听到谢嘉安的话,赵清婉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眉眼中露出一抹欣喜和惊诧,不由得伸手拽住谢嘉安的衣袖,道:“文卿哥哥,你、你当真要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