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安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总觉得有些不妥,迟疑了一下,道:“楚大人,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进殿去吧。”
“好。谢大人,请。”楚延琛面上露出一抹客套的笑,顺着谢嘉安的意思朝内行去。
两人并肩而行,但是一路上却都是沉默着,并未再有任何的交谈。入了内殿,两人便相互行礼,朝着各自的位置走去。
谢左相早就到了,看到自家孙儿和楚延琛一同入殿,他不由得拧了下眉头,而后朝着身后立着的内侍低声吩咐了数声,便见那名内侍疾步走向谢嘉安。
不一会儿,那谢嘉安便绕到了谢左相的位置旁。
谢左相点了下头,示意谢嘉安暂且先坐在自己的身边。宴会还未开始,倒是不用那么严苛规定该坐在哪里。
“爷爷。”谢嘉安轻声唤了一声。
谢左相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谢嘉安,又看了一眼端正坐在另一头位置上的楚延琛,以及离楚延琛不远处空着的位置,眸色深沉,低声道:“怎么和楚怀瑾一同来了?”
“在门口恰好遇上了,就一同行了一段。”谢嘉安如实回道。这时候他也注意到前方空着的位置,他想了一下,接着道:“爷爷,那是楚尚书的位置,楚尚书今日没来吗?”
楚尚书这个人,极重礼数,这种场合,若非有什么特殊情况,一般是不会迟到,以及不到的。
听到谢嘉安的疑惑,谢左相伸手端起面前的杯子,小口饮了一口水,而后道:“楚尚书,今日怕是到不了了。楚家四房出了点事,楚尚书应是到不了了的。”
“不过,楚家有楚怀瑾到场也是足够的了。今日的主角又不是他们楚家,不必在意。”谢左相转头看向谢嘉安,看到谢嘉安眼中的疑惑,与老成稳重的楚延琛相比,自家这个孙儿到底还是缺了点思量。
谢嘉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开口道:“爷爷,皇后娘娘先前遣人来传话,说是宴后让我去见见她。”
谢左相坐直身子,面上的神情显得异常严肃,他放下手中的水杯,低声道:“不必,宴后,你先回去,皇后娘娘那儿,我会让人去说。”
“是。”
“公主殿下那儿,近来,你不要去见。”谢左相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认真叮嘱道。
谢嘉安眉头微皱,对于谢左相的这句话,他似乎有些异议。
少年慕艾,谢左相是了解自家这个孙儿的。何况,福慧公主确实是一个聪颖的美人,与谢嘉安又有青梅竹马之谊,谢嘉安对于福慧公主的感情自然就不一般了。可惜了,他们谢家这时候是不可能再娶一位公主回来的。
况且,这已经不是他们谢家想不想的问题,而是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不会允许了。只是,他的那位皇后闺女似乎还是想不通呐。
“爷爷,皎皎......”
“胡闹!福慧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随意喊的,我教你的规矩呢!”
听到谢嘉安的话语,谢左相脸上闪过一抹愠怒,甚至不等谢嘉安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语,而后他呼了一口气,缓了缓语调,道:“有些事,我一直都没有和你细说,宴会快要开始,你先回位置上去。待回去后,我再和你解释。”
谢嘉安垂下眼,遮住眼中的不甘,但他的性子素来温和,自是不会和长辈顶嘴,只得小声地应了一句,便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今夜这种宴会,福慧公主也是会到场的,不仅是福慧公主,皇室的皇子们都是会到的。
对于谢嘉安和谢左相之间的互动,楚延琛都看在眼中,但是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只是目光扫过前方空荡荡的位置时,略微停滞了一下。
昨夜楚大老爷一夜未归,说是老太太入了楚四老爷府上,本就是一路奔波,老太太身子并不算太健朗,入了府,便见着自家唯一的孙子没了,这一刺激,老太太便昏厥了过去。
楚大老爷和大夫人怕老太太有个万一,自然是就留在了那一边。据说昨夜里,一宿都在闹腾,楚大老爷今日本是该入宫的,只是一方面是身子扛不住,另一方面也是不放心楚四老爷那一边,故而才递了假。
楚延琛端起桌上的水杯,缓缓地喝了一口,压了压胃脘处的不适。这些时日,思虑过重,睡得自然也少,胃口也差,吃得不多,不适之处便也多了些。只是他不想在这个当口,在给家里人添担忧,便也压了下来。只是今日看来,这些不适还是得调理一番,要不待会儿还是去找一下吴江?
楚延琛略微有些走神,但很快便听得一阵礼乐之声响起。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了进来,殿内的交谈声顿时就停了。
众人的目光朝着殿门口看去,便见着在一名冷峻男子的带领下,戎朝使者团的人走了进来。人不多,但是那股气势,硬生生给人一股百万雄师的感觉。
殿内的众人沉默地看着戎朝使者团的人落座。楚延琛的目光落在首位的那名冷峻男子身上,他认得那人便是戎朝的战神将军贺然靖。
贺然靖落座以后,很是沉默,那张面容看着略微苍白。若不是自家的情报证实那人是货真价实的战神将军,楚延琛的心中是有所怀疑的。毕竟对于这么一个看着文弱模样的男子,相信场中的众人都是不敢相信这便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战神。
或许是看着人的目光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那贺然靖抬起眼看了过来,那双清冷的眼对上楚延琛的双眸,他沉默的面上迟疑了一下,而后伸手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楚延琛微微一抬手,便仰头一饮而尽。
第23章 姻亲
楚延琛看着贺然靖的举动,他颔首回示,而后也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首饮尽,目光掠过,落在斜前方的贺然靖,却见对方又倒了一杯酒,在楚延琛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又一次举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
楚延琛眼中眸色深沉,平日里因着身体原因,他极少饮酒,但今日这贺然靖敬的酒,他不可能不喝。他伸手给自己空了酒杯又倒了一杯,而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这次喝完,他不待贺然靖有所举动,便迅速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贺然靖隔空示意,眼也不眨地迅速饮下,随后将空酒杯倒置了一下。
贺然靖眉眼微眯,他满上自己面前的酒杯,对着楚延琛举杯示意,随后便将杯中酒水全数饮下。
三杯过后,两人并未再喝酒,而是相互看了一眼,饮了三杯酒的两人,面色并未染上丝毫的酒意嫣红,相反,酒后的两人面色更加苍白,两人相对而视,倒像是两尊雪铸的雕像。
楚延琛忍着体内翻涌的不适以及肺腑间的闷痛,定定地看着贺然靖,这人不简单。从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这一位能够从一个女奴之子成就如今的战神威名,可以说是一个传奇。
刚刚的斗酒,看着似乎是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在相互致意。但不然,这是一个武将与一名文臣的初步试探。从之前的举动可以知道,谍者就在他们周边,对方手中早就有消息情报了。所以,他们两人虽未见过,但却都知道对方。
贺然靖放下酒杯,压着酒气刺激之下的不适,沉默地看向楚延琛。对于楚延琛这人,他是有所耳闻的,与他卑微的出身不同,楚延琛作为六大世家之首的楚家接班人,可以说是金尊玉贵。来宁朝之前,阿克什将军便提点过,对于楚家和谢家,需得小心堤防。
今日的宴会,或许会是一场鸿门宴,探的是双方的底数,看的是场中人的众生相。贺然靖看了一眼身边使者团的副使,对方面上言笑晏晏,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中,副使低头喝酒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想的是待会该如何提那桩事儿。
对于戎朝暗地里的蓄势,楚延琛似有所觉,将脑海中的纷乱思绪收敛,正想捋一捋的时候,忽而听得又一阵郑重的礼乐之声鸣起。
是皇上到了。
楚延琛迅速起身,随着百官一同恭敬地躬身候着,但在起身的那一刻,楚延琛却只觉得体内似乎有一根针从肺腑间穿下去,穿过肺叶,带着尖锐的疼痛滑进胃脘里。
他克制着窜上来的咳嗽,低低地闷哼一声。
好在这疼痛的感觉并未持续很久,在皇上携着皇后,以及皇子皇女入了座后,这一阵疼痛也就缓了过去。在上首内侍的一声落座声里,楚延琛带着一身冷汗,略微僵硬地重新坐回去。
楚延琛闭了一下眼,将脑中的晕眩感压下,只是他还未睁眼,忽然便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人携着风而来。
他略微不耐地睁开眼看了过去,却见一名宫娥小心地捧着托盘,重新送上一壶酒,在送上酒的同时,又落下小小的青色葫芦瓷瓶。
“大人,这是吴江大人令奴婢送来的。”那名宫娥低着头,瞄了一眼楚延琛,面色微红,小声地解释了一句。而后,她不敢多做逗留,迅速带着托盘和空酒壶离开。
楚延琛没有看那名离开的宫娥,伸手不着痕迹地将藏在酒壶边的青色葫芦小瓷瓶抓入掌中。随后触了下小瓷瓶的瓶底,底部凹凸不平,似乎刻着什么。楚延琛细细地摸了一下,忽而唇角扯开一抹浅浅的微笑,将那小瓷瓶里的药丸到处两枚,趁着抬手喝水的时候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