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湾杀人事件_烧烧山雀【完结】(82)

  就在她回到前一秒,那小婴儿笨拙地、吃力地挥舞自己的左手,与此同时,蕾拉拿刀的那只左手也弯曲起来,她表情愣住了,身体也随之变得僵硬,不再能够自如地迈步子,或是移动。

  “怎么回事?”她小声地问,可惜的是没有人能够给她回答,她的左臂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慢慢弯折,刀尖朝着自己的心脏逼近。

  “怎么回事?不……”蕾拉小声地哀求,那婴儿仿佛能够控制蕾拉的四肢,就像打断过黎应别全身所有关节,将它制成牵线玩偶的周寻芳一样,它做什么动作,蕾拉便做什么动作。

  小婴儿将左手握成拳,靠近自己的胸膛,蕾拉也将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鲜血汩汩流出。

  黎应别忽然明白了,控制她的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那是路原作为路原的,最后仅存的意识。

  “怎么会?好痛……”蕾拉的眼泪流了下来,可怪异的是她笑了起来。

  “有感觉了。”她说,“无聊的感觉终于消失了,我现在有点害怕,还有些难过,小一,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像人了?”

  按照黎应别的理解,周寻芳此刻应该会过来帮她,毕竟蕾拉是他心爱的女儿,既然他一直暗中观察着所有人的举动,那么他也应该在这种时候冲上来保护自己的女儿才对。

  但周寻芳没有过来,更让人无法相信地是,控制黎应别的那股力量消失了。

  不知道是周寻芳收回了他的手,还是他的力量彻底消失了,总之黎应别回复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他一下子跪在地上,看着瘫软下去的蕾拉,她还在将匕首一寸寸按进自己的胸口。

  黎应别望向那火堆,小婴儿的身形正在逐渐扩散和消失,从始至终它都维持着那个自杀的动作,同步着让蕾拉完成了整套动作。

  刺耳的声音从湖面传来,几只嗜血的天鹅闻到鲜血的味道,像收到某种召唤似的扑腾着翅膀,踏着水冲向此地,路过火堆时将火团扇出,翅膀剐蹭到,自身也轰地燃烧起来,于是天鹅来不及再寻找血的源头,无头苍蝇似得乱窜,结果只是将火势扩散开来,火越烧越旺,黎应别看着倒在地上因疼痛而蜷缩着身体的蕾拉,试图拉她一把,却只是徒劳。

  最终,火焰吞噬了一切。

  被呛人的烟雾浸染过后的夜色格外浑浊,浓雾渐渐散去,森林清晰地显现出它的影子,包括每一条幽深的小径。

  结束了?黎应别精疲力尽地想。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房屋,心里只有深深的疲惫,却忽然听见里面有音乐声流淌,进门后,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在大厅中央跳舞。

  是满月夫人。

  且这一次他看清了满月夫人头顶悬挂着的,千丝万缕的丝线。

  同时耳边传来细微的呻吟,昏迷了两天的路原从沙发上缓慢地坐起来,迷茫地看着一切。

  第57章 Day6.冥骨生满月夜,冥骨生。……

  路原最后所能回忆到的感受,是被困在霍继年身体里的那种无力感,还有被烈火灼烧皮肤过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爬满紫藤花的院墙,那个对程顺意来说梦寐以求的完美的家,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却在无数个深夜,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喊叫与砸墙声

  ,她趁着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趴在地上,通过门缝偷看,却对上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那样的声音,后来是怎样停止的?

  波光粼粼的河边,程芳穿着布满油污的蓝色牛仔外套,欢快地哼着歌,给程顺意留下一个背影,程顺意揉着疼痛的肩膀和脖子,怨恨地看着前面的女人,她总是这样,开心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开满了花朵,可一旦受到刺激,就会露出魔鬼的一面,情绪失控,所有的指责和谩骂伴随着苍蝇拍砸下来,好像程顺意是她捡回来的一只苍蝇,是她造成了她的悲剧。

  那样的痛楚,后来是怎样消散的?为什么那么久都没有记起过了?

  阳光洒满花圃的下午,耀眼的金发女人前来拜访,她有一张和电影海报上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甜蜜又可亲,她和路原总是有着说不完的话,每次离开的时候,她都要留下些什么,而作为一个初来乍到加入新家的外人,为了换取妹妹的信任,程顺意很守诺地没有告诉把这件事情告诉过周洛青,妹妹是怎么认识她的?她们每天都在说些什么?为什么妹妹被锁在房间里,还可以认识大明星?

  是了,自己不是在来到天鹅湾以后才认识蕾拉的,她早就见过蕾拉了,为什么后来她把蕾拉给忘了?为什么在天鹅湾见到她的时候,没有想起来那些往事?

  为什么现在又通通都想起来了?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怨念,都在那个火烧云布满芳草街半边天的下午过后,通通消失了。

  我是路原,我从来都是路原,我有爱我却不幸死在火灾中的父母,我有一个火灾后幸存的哥哥,我对他的晦暗心思昭然若揭,在我偷偷看他时,他会对我报以同样的微笑,我知道,他是知道的,我们是同类。

  那么程顺意呢?瑟缩着在阴影和虐待下长大的小孩,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自己身上,同时也将所有的不幸都归结于自己的精神病母亲程芳。

  在那个阳光甚好的下午,程顺意因为没有给一盘烧好的牛肉盖上网罩,而导致程芳回家时肉被野猫叼走。

  程芳每个月只有十五号和月底的那天会买肉回来,而她最近做零时工又被老板克扣了工资,于是近日来的怨气因为一盘剩菜爆发,她将程顺意揍了个半死,而后又后悔地抱着她痛哭。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这么做……

  程顺意听过一千遍一万遍这样的话,其实她没有办法真正去责怪程芳,即使条件艰难,她还是将自己养大了。她又怎么能苛求这样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像正常人一样对待自己呢?

  于是她只能在夜晚暗自祈祷,程芳可以出什么意外死掉,或者是有天自己走在大街上,忽然和亲生的爸爸妈妈碰面,而后他们想要履行父母的责任,将自己从程芳身边抢走。

  对的,只能这样了,程顺意自从在电视上看见过一次那个和自己长相一样的小孩,试探着问过程芳后,她便更加变本加厉地看管自己,甚至在事情发生后的头一个星期,她都不允许自己去上学,更不要说见见她们了。

  程顺意只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程芳死掉,或是对面强硬地将自己带走。

  那个下午,程顺意挨过一顿揍,又听着程芳忏悔了半天,见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拍裤腿站起来,说,没关系的,妈妈知道你爱吃牛肉,妈妈再去给你买一块回来,还有蜂蜜小蛋糕,你喜欢吃那个对吗?

  然后她就挎着布包出了门,程顺意跟在程芳的身后,见她走到一条小河边,太阳晒在头顶,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这些属于程顺意的回忆,好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从大脑里剔除掉,被彻底清空,自己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变成了路原,可在睡过一觉后,这些画面又一股脑地回到了自己身上,卷土重来的,还有那颗自卑敏感的心。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灵魂的一部分就好像抽离了自己的身体,那是一种可以被称之为“驱逐”的感受,起初程顺意飘荡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所有的感官都好像被罩在一只厚厚的鱼缸中间,和世界隔着一层厚玻璃,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直到有个人走到自己面前,用手轻轻地触碰,指尖与皮肉相连的一瞬间,她将那只手的主人拉进了时间茧形成的起始之处,让她代替自己去打破那层玻璃。

  再然后,她的心跳声渐渐小了下去,外界的声音嘈杂起来,有个金发的女人隔开胎衣,将她从里面抱了出来,用一张柔软的锻布包裹着,抱到那片澄澈的湖边,她闻到青草湿漉漉的味道,听见湖水荡漾和树枝抽芽的声音,以为终于可以从鱼缸里被放出来。

  可是那个女人却把自己扔进了火堆之中。

  再没有什么比火更能让她感受到恐惧,疼痛无比清晰地袭来,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链接,她和那个金发女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共性,她能够体会她的思想,她的感受和她那颗像黑洞一样无法被任何东西填满的心。

  她的意识和蕾拉链接,她们好像两颗来自同一棵树上的苹果,她们曾经是同一个人。

  于是程顺意尝试动了,她试图唤回掌控身体的感觉,她在火中看见蕾拉举着一把尖刀,正在靠近动弹不得的黎应别,她知道假如蕾拉这一刀挥下去,无论怨念是否消除,循环都会被打破,那么一切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于是她便控制着蕾拉的手,将匕首刺向了自己。

  结果就回到了这副身体里。

  视线里的女鬼手臂圈成圆,好像揽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华美优雅地舞动,那是一支双人舞,她却自己一个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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