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相处过十年时间，但你对童年所能产生的最早记忆是什么时候？三岁？四岁？”蕾拉残忍地说，“你知道当一个成人的灵魂被困在小孩的身体里，所有感知喜悦和幸福的能力被封锁，人生重头来过一遍，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吗，黎应别？你只觉得我变态，但那是你根本不懂，从小到大，我内心每天都遭受着什么样的折磨，我知道外面有更大的世界，知道外面发生着什么事情，可我无能为力，周寻芳执意让我们相信天鹅湾就是全部，这里是他的伊甸园，他可以在这里扮演上帝，我们是他的亚当和夏娃。”
“我听不懂你说的东西。”黎应别后退两步，他的世界正在慢慢崩塌。
“我一度以为，我脑海里的那些记忆，二十几年的时光只是幻觉，可能我是个没忘掉前世，带着记忆投胎的小孩，我不确定以前发生的那先事情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在天鹅湾的十年我都是这么说服自己的，我从没有办法自行站立，到能够拿着勺子吃饭，在父亲面前我是个过度早慧的小孩，后来我发现一切都在重复，而我的玩伴……你……也越来越像你，那时我已经差不多要把有关路原的一切忘记了，或许我脑子里面掺杂了太多别人的记忆，直到发生了那件事情。”
黎应别脑中响起嗡鸣，他看见蕾拉的嘴唇在动，以及她身后的大树在疯长，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他最痛恨的人，和他过去的爱人，实际上是同一个人？这怎么可能？他宁愿相信是蕾拉又在撒谎。
“她还活着！”他大叫，试图反驳她讲述的事实，“你是说她掉进湖里，然后变成了刚出生的你？然后又活到了现在？蕾拉，不，纯真，你真的已经疯了，这不可能是真的。”
“直到发生了那件事情。”蕾拉却并没有被他打搅到一丝一毫，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十岁那年，周洛青出现在这里，我看见了我曾经的妈妈，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彻底明白了，时间真的在重复，我的世界线在循环，我过着两个人的人生，我就是蕾拉，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这或许不是第一次了。”
即便是说着这些残酷而疯狂的句子，蕾拉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哀伤，她的表情变得很痛苦，却不是因为心痛导致的，那似乎是一种她想从内心深处找到些什么，逼出些什么，却仍然没有成功而导致的表情。
“我从我死去的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我的声带只支持我像婴儿一样大哭，可我仍然记得那个女鬼，艾斯黛的模样，她诅咒了这个地方，诅咒了霍继年的后代，诅咒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是我，我就是那个牺牲品，她身为汲取怨念的神女，背叛了自己的族群，被困在天鹅湾那些年，她对霍继年的恨，她的怨念已经膨胀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所以她需要一个新的蜃楼，她给周寻芳留下一个使命，让他变成不死的怪物，你知道蜃楼为什么无法被外人发现吗？因为时间，这是一个封闭的时间茧，普通人无法跨越迷雾，也就是无法跨越时间，只有打破这个循环，我们才能从这里出去，我才能得到解脱。”
蕾拉回头看了一眼心树的模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就是现在了。”
她点燃火堆，火焰熊熊燃烧，随后蕾拉捧起那团黑色的物质，想将它扔进火堆，黎应别却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抓向那包裹，却在触碰的一瞬间被反噬，黑气炸开来，源源不断地涌出，缠绕他的身体，好像永远没有枯竭的时候。
一时间所有负面情绪和曾经发生过的可怕画面出现在脑中，他顿时陷入了强烈的恐惧，身体上的痛楚远远不及被摧毁的意志，为了让这种感受停止，他甚至想下一秒就跳进那火堆，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他用意志力战胜了这种感觉，强忍着不适，从背后死死箍住想要再次将包裹扔进火堆的蕾拉，蕾拉转身抬腿，踢向他的腹部，黎应别忍痛松手，而后再度冲上去，叫到，“这不是真的，你不可能是路原，如果你是她，你就应该知道，她已经被净化过一次了！”
“她身体里面被污染的那部分已经被剔除，剩下的只有被祝福的纯净的部分，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她父母的真正死因，她应该要好好活下去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寄给她的那个包裹，勾引她陷入复仇的阴影，毁了她的下半生，让她不顾一切地找到天鹅湾来，她会过上不一样的生活！净化？你只是想净化你自己，你想接触禁锢你自己的诅咒，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可你根本不配！”
“你凭什么断定我配不配？”蕾拉狰狞地说，“别逃避了，你只是不敢相信那种真相，如果你是我，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事情，你只会更加疯狂！”
心树已长成，浓雾正在悄无声息朝天鹅湾中心靠拢，月亮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蕾拉与黎应别狼狈地争夺起来，这是，一个干枯的声音出现在门前。
蕾拉抬头看见的一瞬间，瞳孔紧锁，用力叫出那声梦魇般的咒语。
她喊出的字眼是，“爸爸——”
一瞬间，黎应别仿佛坠入冰冷的湖底，四肢麻木，无法动弹，那久违的感受再度霸占他的大脑，身体失去自主控制的同时，他眼中露出绝望的神情。
黎应别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周寻芳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天鹅湾，他或许一直在这里，注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而这几天他一直天真地忽略了这个事实，抱着侥幸的心态，认为他会像其他干尸那样找个方法自我了解，毕竟在这栋荒无人烟的宅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被他用谎言留下的两个小孩，也早就离开了他。
可他想错了。
周寻芳怎么会离开？他是
木偶师，或许他一直在筹备一场盛大的演出，而那场演出，在两天前就以上演。
他一直在配合蕾拉，促进和完成这场净化仪式。
黎应别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无助的小孩，他没有办法再做出任何阻拦的行为。
失去一切禁锢，蕾拉顺利将那团怨念之核扔进火堆。
火焰瞬间窜起五米高，迸发出万千厉鬼哀嚎般的嘶吼，源源不断的黑气在橙黄色的火中旋转着升起，直上夜幕，好像一场暗黑的焰火表演。
蕾拉满足地闭上眼睛，预备迎接自己的新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十秒，二十秒，一分钟，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耳边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喊叫，以及劈啪作响，汹涌燃烧着的火堆，其余的，蕾拉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怎么回事？怎么会？我应该会被净化的，我心里应该涌现出来一些不一样的感受的，为什么我还是什么都感知不到？为什么我还是体会不到难过或者快乐的情绪？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一切都这么无聊？为什么？”蕾拉惊慌地抱着头，懊恼地喃喃自语，忽然，她看向由于关节被牵动，一直维持一个姿势站着的黎应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对，死的人还不够，新的蜃楼还没有完全闭拢，所以进化才不够完全……可是鬼涎之核已经被烧掉了，不……难道我还要再经历一个循环？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死的人还不够！那个小孩呢？罗子昏的儿子呢？他这两天一直没有出现，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他还在房子里吗？或者……或者我可以直接杀掉你，小一，反正你也已经痛苦了这么多年了，你根本不是正常人，你的血液早就停止流动，皮肤底下藏着那些恶心的东西，你很厌弃自己吧，我可以给你一个解脱，直接杀掉你，只要再死一个人，一定可以成功的。”
蕾拉胡乱地摸着自己的口袋，试图寻找什么东西，最后掏出一把匕首来。
黎应别的眼神有所变化，那是路原的匕首，她是什么时候拿到自己手里的？
蕾拉举起小刀，向黎应别一步步靠近，看起来有点不忍心，可举起的时候没有半点要放下的意思。
“别怪我，小一，我很喜欢你的，可是你恨我，就算现在知道了真相，你还是不愿意接受，还是情愿恨我，因为恨比接受事实容易多了，我已经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了，就算下一秒就死掉都没关系，可是我不甘心，我太多年没有体会过无聊以外的感受了，我只想在死前再让我的心情波动一次，我想再体会一次作为人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那样，周寻芳为他心爱的女儿出谋策划，将一切都变成她的玩物，只要她想，黎应别就会变成她的娃娃，如今时隔二十多年，这荒谬的一幕再度上演，周寻芳仍然在背后支持着他的纯真，只可惜黎应别没法回头，看不到周寻芳如今的模样，不知道他的皮囊如今已经腐朽成了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黎应别看见蕾拉身后的火堆里，那些黑色的烟雾缓缓移动、重组、构成，最终一个人形轮廓奇迹般地出现在火焰里，粗段的四肢和圆滚滚的身体，还有过大的头颅……
那是一个小婴儿。
黎应别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而蕾拉对一切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