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安学子李觅晃了晃自己陷入泥沼的脑子,决定休息一刻。他取出自己在桂记卤味店买的方便面,向巷尾走去。
热水冲泡,油炸后色泽金黄的面饼膨胀起来。
碗中升腾起一大团白色雾气,浓郁的红烧牛肉酱料包融化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诱人垂涎欲滴。
“好香好香好香,这赶考套餐买得值!”
他不敢出声,在心里疯狂鼓掌,嘴角上翘。一上午的艰辛都被抚慰了。
想到接下来,还可以尝到什么老坛酸菜、香菇炖鸡,他顿时觉得三天并不难熬。
脱水蔬菜渐次苏醒,橙色的胡萝卜丁小巧玲珑,翠绿的青菜舒展身姿。
号舍里的一道道眼神,汇聚到李觅身上。
“又是天字号里坐的富家少爷吧,差生吃得香。”有考生在心里嘀咕,咽了口唾沫。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满足口腹之欲,也不怕试卷答不完。”离得远的考生看不见李觅的行为。
只当他费时费力,在亲自做饭。
李觅筷子一搅就把面条吸入口中,迅速嚼咽。
再喝上一口汤,鲜美清香,温热的红烧牛肉汁顺着喉咙流到胃里,温暖了整个身躯,让他露出心满意足的惬意神情。
很快,北境的其他考生,也相继走到各自号舍的巷尾。接热水、泡方便面,一气呵成。
雾气氤氲,劲道的面条佐以配料。
饱满圆润的玉米肠经过加热后,在口中爆开,咸甜适中。
“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吃这么好。”其余考生抓心挠肺。
他们眼睛盯着卷子上的之乎者也,嘴里嚼着碎馒头,鼻子却忍不住猛吸一口气。
即使坐在“天字号”里,颇受优待的富家子,也被这等香味勾引,觉得自己手中的糕点、果脯不那么可口了。
其中一位身着华丽锦袍的纨绔子弟,更是嫌弃地吐出口中参片。
“老头子抠门,一定没递够银子,凭什么别人都有上好的餐食。”他心中愤愤不平。
此人正是被北境学子套麻袋暴揍时,高呼“吾父乃大理寺正”的富家子。
他平日不学无术惯了,如今握着毛笔发愣。右侧脸颊高高肿起,一片淤青格外刺眼。
肿胀的脸颊让他本就小的眼睛,被迫眯成一条缝。
在鸽子笼一般的号舍里,统共要待满五天。
“切,一帮陪跑的废物,有你们哭的时候。”
若不是父亲大人再三允诺,已经打通关系,保证他的试卷会有个好成绩,他才不愿受这番罪。
与此同时,京城亲王府中。
穿过丛林掩映的雕梁画栋,后花园假山怪石错落有致,有的形似猛虎出山,有的宛如蛟龙得水。
楚淮有名的黄石、青黑石,在这里微不足道。
专供皇室的奇楠沉香木被制成摇椅,年过半百的亲王身姿后仰,半眯着眼睛,神态悠然。
“爵爷,属下已经确认过了,那些替死鬼都进了考场。”
一位身形高瘦如竹竿的男子,正在低眉顺眼禀告。他鼻若鹰钩,嘴唇微薄。
“完全按您吩咐,没碰世家贵族学子,专挑那些没背景没名气又勤奋肯学的举子。”
科考作弊是杀头的重罪。
但爵爷不一样,皇帝再生气也会网开一面。所以这门生意,只能由他们亲王府来做。
方法也很简单。
在每场考试结束封卷子后,有专门的誊录人员,会按照原卷内容,逐字逐句进行抄录。
这是为了避免有考生通过特殊字迹或是符号,向阅卷考官传递信息。
但这恰好提供了一个漏洞。
“弥封所和对读所的人,都打点好。”爵爷语调祥和,靠在上等的丝绸缝制的柔软靠垫上摇晃。
将卷子偷梁换柱,全靠这两处。
趁着誊录的机会,调换优等生与富家子的试卷姓名。
虽然操作上复杂些,但总比买通那些蒸不烂、煮不熟,自诩铁骨铮铮的臭文人要容易。
前期,鹰钩鼻男子通过楚淮春日宴等大小文社集会,瞄准了“替死鬼”人选。
尤其是北境王蒲,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换卷子了。
“小心为上,前几日买家们集体来府上讨说法,说是孩子被打了总觉得不安心。”爵爷面容和蔼,仿佛尊贵从容的弥勒佛,“或许有人在捣鬼。”
“总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64章 厨艺大比看家招牌——鲥鱼面!……
三日后,贡院开锁。
以往考生们经过三日蹉跎,头发凌乱、衣衫褶皱,均迈着沉重的步伐,只想抓紧回旅舍修养。
有那身体素质差的,甚至会口吐鲜血。
“终于结束了。”一位考生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嘴里喃喃自语,疲惫的面色中透着一丝解脱。
连日折磨让他精神不济,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酸馊味,但他仍强撑着扯住旁人衣袖。
“兄台莫走!”他情绪激动,眼含期待。
“吾绩甚劣,就不校对答案了。”被他一把拉住的扬安学子李觅,果断摇摇头。
虽然第一场的不少题目李觅都得心应手,但他深知需要藏拙的道理。
“非也非也。”考生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周边是一圈黑色。他死死地抓住李觅不放,双唇抖动,身躯颤栗。
“敢问兄台这几日携带的是什么吃食?其香远逸,嗅之甚馨。”考生深吸一口气,眼神如饿虎扑食。
原来是想打听这个!
李觅哑然失笑。
北境学子接二连三被拦住,所有回答都指向了一处——长兴坊,桂记卤味店。
“多谢兄台告知!”成群结队的考生向一致的方向奔去。
他们恨不得到店里吃个风卷残云,把这三日被勾起来的馋虫尽数消灭。
夕阳西沉,长兴坊集市的
屋顶上,瓦砾闪烁着橘红色的粼粼波光,像是古老神兽身上的鳞片。
小贩们已经开始收拢摊位。
精巧的小玩意儿被逐个收进布袋,霞光映照在九连环、竹蜻蜓和泥人上。
“科考头场结束了?”泥人张诧异地问道,“这些孩子们怎么跟疯了似的,不回旅馆休息吗。”
“难道他们也想去看翠园楼的厨艺大比?”
做糖人的老爷子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京城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集市中央,早就搭起了一座高台。
炉灶正烧得火热,膛壁被烟火熏烤得热气腾腾。厚重的铁锅、精致的铜锅、竹篾蒸笼等一应俱全。
台上华盖高悬,五彩绸缎交织四散,台下围聚者老幼咸集,人头攒动。
有垂髫小儿骑在父亲肩上,目不转睛向台上看去。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焦灼的气息。
“厨艺大比三局两胜,第一关翠园楼就拿出了看家招牌——鲥鱼面!”有那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唯恐天下不乱。
“这还比什么?”他大手一挥,语调极具煽动性。
“谁人不知,南林盛产的鲥鱼,从湖里捞起来送到京城,二百公里路当日送达!”
“嚯!”围观群众很给面子地惊呼一声,更加好奇地踮起脚尖。
这可是皇亲国戚才配享用的高档美食。
翠园楼仅此一招就能杀死比赛!
台上,翠园楼的继任大厨师人选之一,已将鲥鱼清理干净。
只见他手起刀落,用薄如蝉翼的刀片去除鱼皮和鱼骨,将鱼肉剁成泥。
他向其中加入葱姜、水淀粉和蛋清,随着手臂有节奏的摆动,鱼泥在盆中翻滚涌动。
松散的鱼肉逐渐变得紧实。
旋转、交融,仿佛在跟随鼓点舞动。
鲥鱼面,便是鲜中之鲜,最顶级的河海盛宴。
翠园楼对自己的对手并非一无所知,他们探查到桂枝儿来自北境,方才出此难题。
北境是内陆,没有海,如何会做海鲜?
更何况,能在一天之内送来南林鲥鱼,为的就是彰显大酒楼背后的势力与财力。
“那小姑娘啊,顶多做些臭鱼烂虾充数。”看戏者嗑着葵花籽摇摇头,十分不看好桂枝儿。
“此言差矣,您是没吃过桂小娘子做的鲜虾鱼板面。”刚从考场中解脱的北境考生出言反驳。
“啊?”围观群众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学子们,莫名其妙。
鲜虾鱼板面又是个什么玩意?
这群书生面容憔悴,有的甚至跑丢了布鞋,但仍吵嚷着要找桂小娘子买所谓的“方便面”。
“小娘子在台上比试吗?”各地书生们努力伸长了脖子。
“你说桂记卤味店那老板啊?”消息灵通的包打听笑道,“她胆小避战喽,只派了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徒弟。”
闻言,众人更是眼睛瞪得像铜铃,向高台看去,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精彩。
两位小学徒代表卤味店,制作的乃是五谷鱼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