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儿识货还嘴馋。
“卫兵就在后方,我先行进城报备。”
栾霜柏讶异于桂枝儿一介女子能道破他的身份。
大梁为防武将拥兵自重,不断收缩军权。
一个少将军能带的不过几十名亲卫兵,等到了地方,直接率领本地屯军。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所谓更戍制。
虽能避免将领专权,却也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和凝聚力。
“眼睛最好用蒙上,进城后开点草药洗一下,不可热敷。”桂枝儿耐心指点。
“多谢。”栾霜柏摸了摸白马的额头,“雪影,跟着这位姑娘走吧。”
姑娘,倒是不称呼义士了。
桂枝儿轻笑。
她在前方开路,尽量避开枝头结满的冰挂。
随着日光缓慢西沉,松木清香沁入心脾,冷空气渗入骨髓。
山林间,万籁俱寂。
唯有滑板摩擦雪面的刷刷声,与马蹄交织,增添了一分神秘和悠远。
“姑娘是府衙理事卿吗?”栾霜柏耐不住好奇,出声询问。
若是女官,必能得知最新的调令。
“不是。”桂枝儿眺望远方城墙上挑起的灯笼,笑着回复:“府衙旁有家桂记卤味店,我做的热卤,天下第一好吃。”
栾霜柏哑然,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隆隆隆,隆隆隆。”
沉重,庞杂,快速迫近。
远处野兽不断低吼,似乎惧怕着什么。
桂枝儿第一时间察觉,扭头死死地盯紧栾霜柏:“少将军,这是你的部队?”
她嘴角紧抿,神情严肃。
“姑娘见谅。”栾霜柏同样神色凝重,“大雪封山,怕违背军命,我是独自快马加鞭赶来的。”
“沿途匪患严重,担心……适才没跟你说实话。”
栾霜柏坦率直言。
好消息是,北境有新将领了。
坏消息是,来的是个光杆司令。
更坏的消息是——
两人对视一眼。
眼下这动静,恐怕是游牧劫匪的夜袭先遣队!
第5章 敌寇犯境低情商:跑了。
夜晚的梅山,似一位沉睡巨人。
天色一层层阴沉下来,繁星深邃,浅浅的天河不甚宽广,洒下柔和的光辉。
当下静谧被铁蹄声打断。
“你路过凌河县时,驻军有异动吗?”
桂枝儿顿感事态不妙,以北境的地理位置,中心府城相对安全。
乞颜乌什部落若想入侵,首选是突破凌河县的开阔平原,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而中心府城毗邻梅山制高点,翻越颇有难度。
“未曾听闻。”栾霜柏揉了揉眼角,随着黑夜到来,针扎一般的灼痛缓解了些许。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城墙,当机立断。
“姑娘应当会骑马吧,你带雪影先回城报信。”他翻身下马,“先遣队人数不会太多,我想法子尽量拖延一段时间。”
桂枝儿伸出手背,让白马嗅了嗅。
建立信任后,她左脚踩入马镫,一跃而上。
桂枝儿回头看了一眼少年。
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脸部轮廓,少年高耸的鼻梁在阴影中显得朦胧,俊朗清秀。
栾霜柏以为她害怕,安抚地笑了笑,眼眸灿若星辰。
“驾。”她低声轻呵,夹紧马腹。
现在不是磨叽的时候。
晚风吹过女子发髻散落下的碎发。
白马听懂了主人的托付,绷紧肌肉奔跑,汗水顺着鬃毛和脊背流淌。
快些,再快些。
古城墙壁蜿蜒,灯笼散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芒,随风摇曳。
“都快到宵禁时间了,怎么还有人!”
小兵心脏揪紧,他服役不过半载,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昨天刚迎来北境的新任知府老爷。
今天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
“蔡统领可在?”桂枝儿遥遥地用内力传音,“达奴人翻越梅山过来了。”
小兵吓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双眼瞪大。
达奴人,吃人肉喝人血的达奴人,东北最凶残的游牧部落。
他知道自己应当上前核对来者身份,但恐惧感却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在原地。
“丁勇,还愣着干什么!”和他搭档的老兵恨铁不成钢,“进城回防!”
他们簇拥着快马赶来的桂枝儿,退回不太结实的版筑夯土城墙内。
铜号声响起,尖锐嘹亮。
三声过后,传讯的战鼓擂动,蔡统领身着锁子甲和头盔,沉稳地部署士兵站位。
“小娘子,消息可靠吗?”蔡淼黝黑的肤色看不出情绪,但声音里带了一丝紧迫。
“错不了,我在对桩石附近挖药材,往回走的路上听到的。”桂枝儿点头,“还有一位小兄弟愿意留下来拖延时间,借了我匹马。”
言语间,训练有素的主力弓箭手已经就位。
不仅一排排滚石蓄势待发,铁蒺藜也已经洒好,专门针对骑兵用以刺伤马脚,使其马失前蹄。
全军上下,躁动不安。
虽然隶属北境第三军,但他们只是城防兵。
小兵丁勇裹紧了自己的戎服,战战兢兢,握枪杆的手心浸满汗水。
心头发热,四肢反而冷起来。
“全城戒严,去请两位知府大人。”
蔡淼咬紧了牙:“再来几个旗牌兵,带着令牌趁现在出城,等会儿要是观察到交战,就去凌河县求援。”
他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
军人本能的责任感支撑着他,更加清晰冷静。
中心府城辖区不大,但上万人口密集于此,说是北境最繁华的地带也不为过。
一旦敌军屠城,后果不堪设想。
“统领,刘知府来了。”
夜色渐浓,刘善渊身着朴素的直裾深衣,披着棉袍匆匆赶来。他虽走得快,但步伐依旧稳健。
只是脸色不太好,眉心紧皱。
“见过大人。”蔡淼再一次叉手行礼,对刘善渊高看几分。
“马知府呢?”见到城防兵进退有度,刘善渊态度也温和了些许。
“回禀大人,马知府他……”小兵满脸尴尬,吞吞吐吐。
蔡淼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马知府接到消息,让我告诉统领,他和府上理事卿们退守十二堡,给咱们提供什么,哦对,后方保障。”
高情商:先行后撤到十二堡布防。
低情商:跑了。
“呸,马腿子跑得真快!”愤恨咒骂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在漆黑的夜色中看不清是谁。
听到最高长官未战先怯,小兵丁勇头有些发晕,两脚感觉站得很酸,嘴里又干又涩。
乌云遮月,预兆不太好。
夜晚的寒风似鞭子般刮来,无情地抽打着一切。
此时,远处梅山传来阵阵马蹄声,众人情绪紧绷。
达奴人的马并不高大,但筋骨精悍,最适合在冬季长途奔袭。
看来今夜难免一战。
刘善渊接过陌刀:“城门若守不住,便是巷战。”
他语调平缓,讲话却深沉有力。
“众将士,敌寇犯境,岂能贪生怕死?为了城中百姓,为了国境安宁,今夜我与大家齐心协力,共御外敌。”
陌刀通长一丈,两面刃刀闪着寒光,映衬出刘善渊刚毅的面庞。
他神情肃穆,消瘦的身躯在冷风中笔直**。
即使知道文官的手是握笔的手,众军士依旧感觉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从士气低迷变得信心满满。
既要战,那便战!
桂枝儿看着眼前的总动员,心想自己可能是唯一没有被感染到的人。
她思绪有些飘忽。
如果就这么死了,任务进度依旧卡在98%,积分还要倒扣,真是划不来。
她斜倚着城墙,不声不响,甚至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灯笼光明暗交错,银簪子上的流苏叮当作响。
她仿佛被剥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桂小娘子,你的马要往城外跑,牵不住啊!”
小兵一句话,让众人的视线都汇聚过来。
桂枝儿愣住。
这白马,还挺有脾气。
马儿焦躁地踢着蹄子踱步,耳朵背向后方,见到桂枝儿后姿态更加挑衅。
它眼睛瞪大,仿佛在质问,为何不回去救它的主人。
“这马是……”刘善渊转头,才发现阴影处的桂枝儿。
“别人送的。”桂枝儿从怀里摸出一根仙灵草,递过去。
“咴儿咴儿。”
白马倔强地扭头拒绝。
桂枝儿有些无奈。
经历的世界越多,情绪就越麻木。
她遇到栾小将军,不过偶然看见一个新鲜玩意儿,朝气蓬勃,忍不住想逗两下。
可要让她从存活概率更高的城池中走出去,救一个不知生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