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觅搓了搓自己的手,置于冷风中许久,已被冻得僵硬通红。
如今几口面包片和一碗奶油蘑菇汤下肚,整个人都热乎起来了。
适才嗤笑的学子也不吱声,闷头就往嘴里塞。
以“茶”为主题,嫩滑的茶熏鸡脯、壳裂而不碎的茶叶蛋、爽脆的茶拌藕片,以及桂枝儿曾做过的龙井虾仁、茶香排骨等,变着花样被端上桌。
众学子一时竟挑花了眼。
李觅捧着珍珠奶茶,嘬到最后一颗木薯淀粉珠的时候,只恨自己早上不该吃那个烧饼。
“要不还能再添一碗饭。”他打了个饱嗝。
糟糕!
光顾着吃,忘了借此机会交友了。
李觅提起杯盏,正欲找人敬酒。结果看到田学兄大快朵颐,一抹酱汁沾在嘴角格外突兀。
孙学弟则偷偷摸摸把茶叶蛋往袖子里藏,做贼心虚。
得嘞,自己现在就是露一手龙跃隼飞、百发百中投壶,估计也没人看。
“压轴菜——头春彩!”
依旧是桂枝儿扮的木犀先生上台,懒洋洋地敲了个锣。
这道菜,不可谓不神奇。
她在空间里取出一小块干冰,放于盘中,干冰吸收热量,周边的空气遇冷液化成白雾缭绕。
若隐若现的效果,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待雾气散却,但见“头春彩”选用的是最时令的果蔬,最新鲜的肉品。
由桂枝儿写信邀请来的各路大厨,每人添一点拿手菜,博得一个锦绣荟萃,满堂喝彩。
“镇北大捷!诸位,驿站刚才骑马放鞭传来的消息,镇北大捷啊!”
恰在此时,一位满头大汗的传讯官,冲进了宴会现场。
“好,果真是头春彩!”位于上座的达官显贵们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
北境苦乞颜乌什部落的游牧劫匪久矣,听说年前就将其击退了一次,这次大捷恐怕分量不小。
桂枝儿半是惊讶,半是喜悦。
她还记得少年曾拒绝乡绅土豪的无理要求,在宴会上用一根木箸蘸水,勾勒出悬天古道战役地形图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
不愧是小将军。
“北境现在的将军是谁啊?”有宾客好奇地问道,“某只记得经略大将军是虚设的,已经空置许久了。”
“这你都不知道。”有消息灵通者,遥遥地指了指小谢公子所在位置。
后者正卷起石青色缎衫的袖袍,调整琴弦,神情专注而优雅。
“北境现在的少将军,就是这位的继任,未来的驸马爷!”
“琤琤。”谢鸢扫弦刚柔并济。
将军点兵,金戈铁马奔腾而来。清脆有力的弦音,如战鼓声声,若马蹄阵阵。
赴疆场、杀敌军,一曲将军令,正合此景。
扬安学子李觅见状咽下最后一口吃食,慌忙起身。
好机会!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宴席中央,背对投壶,手执羽箭,轻吸一口气,羽箭随着手腕抖动稳稳地向壶口飞去。
“漂亮!”正中壶心,众人赞叹。
李觅心中暗爽,压住自己上翘的嘴角,拱手道:“献丑了,献丑了。”
有此喜讯,今年的春日宴格外成功。
在末后一步展示佳作,由全场评定优劣时,以春茶作为选票,更是独具匠心。
小巧玲珑的茶包裹着卷曲的茶叶,淡香清雅,在场每人三票。
“这茶包说不定沾过未来状元郎的手,我得加价买回去给犬子挂在书房。”豪绅打趣道。
“我倒是更想重金求几位大师傅,来府里操刀几顿宴席。”另一人接话道。
主厨木犀先生说,他的厨艺师承北境桂小娘子。
师傅云游四方,将来要去杭京开店。
众人盘算着,桂小娘子恐怕已经是位
鹤发童颜的老太太了,便不甚放在心上。
最后的悬念,唯有这春日宴头名花落谁家。
“田学兄诗画无双,更何况是府试首名,必能夺得魁首。”李觅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小弟这一票锦上添花。”
说罢,将茶包置于山茶画下方。
转身,他又精准地看到另一位意欲重点结交的学子,热切地迎上去。
“孙学弟少年英才,这书法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李觅殷勤道,“学兄自愧不如啊。”
说罢,同样放下茶包。
还剩最后一票,他鬼鬼祟祟左右张望。
见无人在意,李觅整了整衣衫,故作自然地溜着墙根儿向自己摆出来的作品走去。
这帮人,有眼不识金镶玉。
留着仅剩一个的茶包,还不如投给自己的大作。
“咦?”半路上,他的目光被另一篇文章吸引。
字迹比起孙学弟更添几分沉稳,待细品内容,字字珠玑,李觅眼中逐渐闪烁起钦佩的光芒。
“这落款是……凌河王蒲?”
第55章 天子震怒让他与长公主即刻完婚!……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自六国战乱以来,书生们救国无门,逐渐诞生了清淡的风气。
一群文人坐在一起高谈论阔,必然需要饮宴助兴。
喝酒多是江湖草莽所为,文人看不上,所以苦涩中回荡着甘甜的茶,便成了最佳选择。
以“茶”为主题,附庸风雅不是难事。
一幅画,一首诗,众举子信手拈来,其中不乏巧思。
让李觅驻足不前的却是一篇文章。
此文以南北茶树区别作为切入点,从土壤气候、品种特性、种植管理等方面,隐喻现实,针砭时弊。
摒弃高谈论阔的调子,着眼于小而微的民生实事。
令人耳目一新。
“论点一针见血,言辞倒不激烈。”文人雅士逐渐汇聚,“很是难得啊。”
策论文最重要的就是掌握“度”。
写狠了,那是对圣上不满,对主政官员有意见。写轻了,又不痛不痒。
唯有程度恰当,选材新颖,方可不落窠臼。
文章旁渐渐堆积起春茶香包。
一片赞叹声中,小谢公子合拢了折扇,略带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文章是好文章,最要紧的是,王蒲写的不是假话。
可惜,当今圣上是一位独断专行、刻薄寡恩的人,他不爱听真话。
但杭京的坏风气,还没有完全腐蚀掉楚淮的文人风骨。
“算了算了,这帮人果然有眼不识金镶玉。”李觅撇了撇嘴,放下茶包,“就投给你吧。”
他小气得很,票不能白送。
转头,李觅就直奔北境学子的聚集地,去刷好感了。
日渐西沉,一道残阳铺水中。
楚淮河水缓慢流淌,离日落处近的地方,红光弥漫,远的地方,碧绿色依旧与小山融为一体。
一年一度的春日宴落下帷幕。
“文景兄,头名!你是头名!”北境学子欢呼雀跃,他们全然不顾平日里的端庄仪态,笑声爽朗。
“文景兄果然有大才。”李觅拱手贺道。
偏远地带的举子们,心思相对单纯些。
他们大多数只参加一两届会试,若上榜遥遥无期,便不再执着,回乡当个富家翁。
因成绩不显、名声不大,反而更加团结一致。
“谢过李学弟。”王蒲真心诚意地还礼,再问道,“大家可知先生去哪儿了?”
学有所成,理当先向先生禀告。
“先生在数钱呢。”泼辣圆润的女书生快言快语。
“啊?”众人瞪大了眼。
茶包火热拍卖中,凡是家中有学子的豪绅都在竞价购买。
一道头春菜恰巧碰到镇北大捷,寓意头彩,达官显贵们争相邀请大师傅上门。
居间费、食材费、调料费……
众人脑海里,幻想出先生躲在小黑屋中,手指捻动着崭新的银票。
“一百,二百。”再朝手上吐口水,“三百,四百。”
众学子猛烈摇头,一时间有些幻灭。
树丛阴影中,仆从遥遥地看着一片热闹欢腾的景象,双唇紧抿,逃似的飞奔回山间高阔平台。
大人再三交代,要挑没什么背景,名气又不大的学子。
可这北境的瘸子竟然得了头名!
“大人呢?”仆从看着满地散发刺鼻的腥味的死鱼。
这些死鱼横七竖八,鱼肚朝上,黯淡无光的鳞片脱落,露出下方苍白的鱼肉。
“何事如此着急?”另一位仆从诧异问道,“大人带着名单走了,此时恐怕已经登上回杭京的船了。”
“糟糕,这、这该如何是好!”仆从急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但愿半个月后,在京城不会出什么乱子。
在鹰钩鼻男子带着名单回京的同时,传讯“镇北大捷”的驿员更是日夜兼程。
飞马快送,鸣鞭道喜。
越过旌旗飘扬的巍峨城墙,踏过行人如织的青石板路,巨龙蜿蜒盘旋的皇城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