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境这等边远县城,强龙不压地头蛇。
地主有钱,胥吏有权,一个被贬的外来官,怎能同时对付黑白两道?
若是刻意使绊子,教你连方言都听不懂,还怎么开展工作?
骆县令陪着笑脸周旋:“各位乡绅说得有理啊,栾小将军,这事你怎么看?”
栾霜柏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怕战乱、怕死,是人之常情,尤其是这些富得流油的大地主们。
但想要调动边防北境第一军的人马,来为他们驻守府邸,却是有些过分了。
“城外悬天古道,是梅山另一侧,东北乞颜乌什部落攻入我们凌河的唯一入口。”
栾霜柏掷地有声,拿起一根木箸蘸水,竟在桌面画起了示意图。
随着少年手腕转动,城门口的地形被勾勒得惟妙惟肖。
悬天古道,盘旋于梅山深河峡谷的峭壁之上。
宽处能交错会车,窄处仅容单枪匹马通行,因山高谷深,其落差达上千米。
等到春汛来临,冰雪融水就汇聚成
了凌河。
“古道有七十二拐,遥想当年,经略大将军在此驻守,达奴人始终无法越城门一步。”
栾霜柏讲解战役的时候,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能克服。
几十年前旌旗烈烈、人喊马嘶的场景,随着他的描述跃入眼帘。
“嚯,经略大将军我们都知道。”大腹便便的豪绅依旧最先发话,“那是——大梁开国功勋!”
他拖长音调,上下打量了一番栾霜柏:“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
“可人家大将军是配享太庙的!”
言下之意,你一个先锋少将,不过毛头小子,怎能安抚人心。
被人鄙视,栾霜柏并不生气。
文官可逞口舌之快,武将向来以实力为王。
新科武状元,是他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北境第一军肯听他的指挥,也是真刀真枪比试出来的。
“城防战术布置乃是机密,诸位只要相信……”栾霜柏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小将军,我们身家性命都在凌河,赌不起。”另一位身材颀长的干瘦老人,啐出口中茶叶道。
比起单纯的富商,像他这种有科举的功名在身的地主,更为难缠。
凭借大量佃农和雇农,肆意开垦私田,官府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眼见局面僵持住,骆县令抹了抹额头的汗珠。
两边都是大爷,得罪不起。
当官也太难了。
围观许久的桂枝儿好心,扯了扯栾霜柏的袖子。
“本部军士不能成为豪绅的私兵,但他们的家丁可以来校场参训学习啊。”桂枝儿压低了声音。
搞个军营开放月嘛,干脆把家丁都收拢成民兵。
她双手比划出将箭矢搭在弓弦上的动作,神采飞扬。
一拉即至满弦,瞄准目标,射击。
栾霜柏恍然大悟。
这是要以知府大人提供的连弩作为诱饵,反客为主。
连弩虽好,但仅对轻骑兵有奇效,本就是为民兵团体准备的。训练有素的正式兵,用强弓反而更趁手。
得到点拨的栾霜柏,瞬间挺直了脊梁。
“诸位乡亲,我有一个建议……”
他将桂枝儿的提议大概转述一番,尤其着重描绘了新武器的威力。
“家丁们经过我军训练,人手一把连弩破甲射穿,不要说掩护各位,就是反杀达奴人都不在话下!”
如战前动员般,语调热血沸腾,极具煽动力。
“真有这么厉害?”地主豪绅们微微有些心动。
送去一个家丁,收获一个士兵。
好像不亏?
再说了,就算军队肯派人来驻守府邸,也只是一时妥协,仆从总归才是自家雇佣的人。
大腹便便的豪绅眼珠子一转,问出另一个关键问题:“小将军所说的这个连弩,训练后能给我们带走吗?”
桂枝儿闻言,再次拉了拉栾霜柏的袖口。
“库存有限,先到先得,收费租用!”
必须要搞饥饿营销!
第28章 好意贿赂简直倒反天罡。
若真是天大的好事,官府难道会免费送?
肯定要收银子啊!
桂枝儿的方案,正中下怀,属于是把地主豪绅们的心思稳稳拿捏住了。
最要紧的事谈妥,第二个议题,众人就兴致缺缺了。
“春闱是明年的头等大事,各地及国子监考生均汇聚杭京,我们镇北府本就人才稀缺,今年凌河仅十五名举子应试。”
骆县令抚着长须叹息,颇有爱才之意。
在大梁想当文官,总的来说就三种路径。
一是不差钱,如骆县令本人靠的就是捐官买官。
二是举孝廉,名气大的能人异士,遇到伯乐推荐。
三就是正规路子,学而优则仕,参加科举千里挑一。
“不过些许车马费嘛,咱们赞助就是了。”身材颀长的干瘦老人晃了晃茶盖,不以为意。
旁的豪绅可能文化程度有限,但他心里门儿清。
“早些年,先帝钦定名额、分省录取,咱们北境还有一争之力。”老人摆摆手,“如今,哎……”
他虽说的含糊,桂枝儿也能猜到大概。
分省取士,是照顾偏远地区一种手段。
若在全国范围内,以考试成绩定输赢,那么落后的镇北、巴蜀、岭南等地,搞不好就会全军覆没。
只有保证每个省都录取进士,才能相对维护科考的公平、公正。
如今,这个制度取消了。
“这、这,有志者事竟成,对于人才,我们定是要尽力托举的。”骆县令被驳了面子,依旧在争取。
桂枝儿拈起一块点心,心下疑惑。
这骆大人,面对恶劣凶杀案都没这么上心,却愿意为考生发声,图什么呢?
时辰渐晚,灯火阑珊。
黑夜浓稠得如同砚台磨出的墨,宴会散场,县令的府邸门口已经聚集了前来接送的马车。
“姑娘,适才多谢指教。”栾霜柏揖手行礼。
“何必客气。”桂枝儿笑了,她今晚贪喝几杯米酒,面颊添上一丝绯红,竟显得妩媚动人。
往常璀璨的双眸,也似蒙上一层薄雾。
“明儿我就走了。”桂枝儿在少年的愣神中摆了摆手,“后会有期。”
她一跃而上,灵巧地钻进马车里。
“桂姑娘,一路顺风。”栾霜柏目送马车吱吱呀呀走远。
他克制不住,思绪纷飞,不知下一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总归……不会太久吧?
中心府城和凌河县离得这么近。
栾霜柏心中暗自欣喜,默默享受着这份隐秘的快乐。
而桂枝儿,在马车行驶过两条巷子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对劲。
马儿吃力地伸长了脖颈,呼吸沉重急促。
车轮则陷进土路中,仿佛每次转动都在和淤泥较量。
车上的重量不对。
桂枝儿顷刻间清醒了大半,心跳加速,或许是因为酒喝多了,又渐渐有些头晕。
恰在此时,另一辆马车不远不近跟了上来。
“踏踏踏。”马蹄着地。
“吱嘎吱嘎。”车的零部件勉力支撑。
一声凄厉悠长的乌鸦啼叫,也加入这场合奏乐中,将黑夜激起层层涟漪。
桂枝儿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准备从空间里挑个趁手的武器出来。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难道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小娘子也知不等等奴家,这大晚上漆黑的路,多吓人啊。”声音娇媚如在耳畔吹过的花瓣,带来香气。
桂枝儿掀开帘子回头。
后方车辆载着柳千金,她盛装似初绽的玫瑰,肌肤细腻如雪,发丝垂落,娇嗔打着招呼。
一旁是负责监管的铁塔壮汉,手提灯笼,将她的美貌照得更加绚烂。
哪里漆黑,哪里吓人了。
虚惊一场。
桂枝儿疲惫地点了个头,以示招呼。
然后扭头对县令府邸跟随送行的小厮,询问道:“这马车里,是不是装什么货物了?”
“哎呦小娘子,原是想送您到客栈再说的。”仆从尴尬地鞠躬行礼,“后箱备了些心意,给各位来客带回家。”
沉甸甸的份量,想来礼重情意也重。
桂枝儿更加想不明白了,堂堂统领千户县的六品官,竟然给她一个平民百姓送礼?
简直倒反天罡。
“有京城最时兴的绸缎和胭脂,几个别致的珠宝首饰……”仆从低声交代。
“另有些笔墨字画,劳烦您带给刘大人。”
懂了,原来是当个二传手,中间人。
桂枝儿回想起骆县令与她同行的那个暴风雪夜,曾提到过略备薄礼,知府却不肯收。
桂枝儿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紧闭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