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滇南篇+窥天·湘西篇_人间废料【完结】(22)

  香灰拌米饭是给死人吃的。这回款待的死人,可比昨夜多上数倍。

  董慕见我不怎么动筷,很贴心地替我挑鱼刺,再把鱼肉放在我碗里。

  我盯着那块濡湿的、爬满蛆虫的生鱼肉,并不动筷,董慕很是忧心:

  「以前婉婉下厨给你煮鱼,还没好你就馋得不行,怎么今日一口都不吃?」

  他的口中爬出一条在蠕动的尸蛆,我捂住嘴,诚实道:「我、我想吐......」

  「想吐?」他又惊又喜,「是不是孩子在闹你?我算算......你日子早够了。」

  「我扶你出去走一走,好不好?巫医说了,这样孩子会更快出来。」

  「我自己去就好。」我站起身,「董郎,你加把劲,把咱包的礼金吃回来。」

  「那点礼金算什么?」他似是喝醉,口不择言,「肚子里的才是真金子!」

  我没有应声,只是扶着腰出门,往昨日碰头的地方走。

  这喜宴应会吃到晚饭前,今日可以商谈很久。

  崔绣绣已在房中等我,末了董璟也来了。

  都到齐了,我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很快又被我吸回去。

  因为董璟是带着东西来的。

  他拎着一个蒙布的菜篮。

  布头掀开,露出人形。

  是个未睁眼的——

  婴儿!

  董璟小心翼翼地取出它。

  它头发稀疏,小脸圆润,双目紧闭,双手紧握成拳。

  它肌肤的纹理,还有稀疏的毛发,同真的婴儿没什么差别。

  它身着血红的嫁衣。嫁衣做工精致,鸳鸯图样绣反了。

  蹊跷的还有它的打扮,佩着金饰,画了浓妆。

  胭脂香粉口脂一个不漏,扮相同新娘无异。

  它没有呼吸,不会动作。应该是......工艺品。

  谁家的工艺品做得这么细致,细致到让人恶心。

  我看向董璟,他语气不虞:「她是今日的新娘。」

  我揉揉眉心:「果然,今日又是跟神结亲。」

  同前日一样,既无新郎也没高堂,喜乐还很诡异。

  崔绣绣咽了口唾沫:「可是,怎么昨晚的新娘不一样?」

  「说明神不止一个。」我道,「神不一样,所以成亲的规矩,也不一样。」

  既然山里住着洞神,那溪里住着溪神也没什么稀奇。

  比起落花洞女,河神娶亲的故事更耳熟能详些。

  我看向董璟:「你是祭官,应当早就知道神不止一位,为何昨日不说?」

  「我没有隐瞒。」董璟道,「你应该知道,祭官的规矩只由前任祭官口授。」

  「没有具体可考的文字记录,难免会有描述不精确的情况出现。

  「我父亲说,董村的婚事分两种。

  「一种是传宗接代绵延子嗣,即人与人之间的婚事。

  「另一种则是向神明献祭,即人与神之间的婚事。

  「与神结亲也分为两种。

  「落洞的女子,是洞神的妻子,能庇佑全族。要设喜宴。

  「早夭的女婴,是溪神的妻子,能保住富贵。也要设喜宴。」

  崔绣绣道:「原来董村人捕来的那些奇鱼,是因与溪神结亲才有的?」

  我道:「董村人讲究安土重迁,岂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沉入溪底?」

  董璟道:

  「是。所以董村人家中若有女婴早夭,会先把她葬在林中。

  「然后,再请能工巧匠制造女婴人偶,把它打扮成新娘的模样。

  「与神结亲时,把人偶放在花轿中,让这个人偶带着嫁妆沉入溪中。

  「与其称为办喜事,倒不如说是丧事喜办,在葬女后进行祈福。

  「故我以为,和洞神娶亡女相比,溪神娶亲近似祈福仪式。」

  我道:「所以直到今晨之前,你都以为董村真正在供奉的神明,只洞神一位?」

  「我就任不久。许多信息光凭口授获取,仍会与事实有出入,要亲历后才能了解。」

  我道:「难道今日你有了新发现,这个新发现让你觉得,溪神也是存在的神?」

  「嗯,我在清点沉溪的物件时,偷偷撬开喜轿的轿顶,看到女婴人偶。

  「它实在过于逼真,以至于我怀疑她究竟是不是用真婴做的。

  「我在它颈后划了一刀,剥开外皮,我看见的不是棉花。」

  董璟肃穆:

  「是血肉和白骨。防腐香料的气味很浓重。

  「我用重量相同的陶俑和她交换,把她偷偷带了出来。

  「这不是什么能工巧匠打造的人偶,这是一具货真价实的死婴。」

  宛若平地一声惊雷,我和崔绣绣被这事实重重一击。

  我绕到这尊女婴后,扒开她颈后的裂口查看。

  同董璟所说的情况,别无二致。

  她不是董村用男婴假扮,或是巧匠制成的人偶。她是真的女婴。

  明面上是人偶沉溪,女婴下葬;实际却阳奉阴违,把早夭的女婴沉入溪底。

  说白了,这是将落花洞女送予洞神结亲一样的行径,只是被稍加美化了。

  为何要美化呢?是为了瞒过自己疼惜女儿的妻子,还是为了维系虚伪的道德?

  我看向自己的肚子,董慕说,真正的金子,其实在这里头。

  我还没想清这些诡事与这两只神结亲的关系,但势必有联系。

  「咱们现在算不算知道病征?」崔绣绣道,「是不是要对症下药了?」

  「算摸清病征,还得再寻病因。冤有头债有主。一切与起头的人脱不了干系。」

  「去哪里找病因?」她追问,「比如女儿溪底?」

  董璟补充:「还有桃源洞内与村长府邸。」

  董光祖是村长,一座村子不可能不载村史,何况是董氏这样历史悠久的世家大族。

  桃源洞的深处与女儿溪的底部充满了未知,潜入董光祖家中稍较前两者简单。

  但他手上有赶尸铃,要是摇来全村的活尸,我们仨可吃不消。

  潜入董光祖府邸的时机很重要。

  我清了清嗓子:

  「亥时人定,方便动身。

  「咱仨一个进屋,一个放风,一个拖住董光祖。

  「绣绣放风,活人腿脚快。如有异状,你学三声狗叫就跑。

  「董璟拖住董光祖,你是祭官,找他商谈不显突兀。可以吗?」

  崔绣绣道:「学狗叫倒是不成问题,可我要跑到哪儿去?」

  「桃源洞前吧。」我道,「时间有限,我想在今夜多探几个地点。」

  「可以是可以。」崔绣绣道,「但丢下你不管,万一你被抓到怎么办?」

  「别担心我,你保护好自己,别贸然进洞。」

  我看董璟,「找个由头,别让董光祖太早离开。」

  「知道了。」董璟道,「你要保护好自己。」

  朋友,咱都死了,能咋照顾,临终关怀都谈不上!

  我挑挑眉:「那我就负责潜入董光祖书房。」

  「防身用。」董璟递给我一把匕首。

  出门已近黄昏,差不多也是宴散的时候。

  我推开房门,落日出现在我左侧,缓慢下坠。

  整个天空都透着血一般的红色,给人以一种不祥的预感。

  同我听见熟悉却怪异的喜调,还有看见绣反的嫁衣时的感觉,一样微妙。

  我看着这颗红彤彤的夕阳,它的光芒从左侧照射过来。

  透过窗户,在屋内留下剪影。

  是朝向,董村房屋的朝向很奇怪!

  房屋多坐北朝南,如此冬暖夏凉,才够舒适。

  如果这座屋子的朝向是北,我出门,夕阳该在右。

  村中的房屋却坐南朝北,夏日屋中被照射时间更长。

  相反!

  人变尸,是阴阳相反。

  嫁衣图样绣错,是左右相反。

  房屋朝向怪异,是南北相反。

  我问董璟:「与神结亲,奏的什么喜乐?」

  「一种古老的喜调,没有名字。」

  「这调有谱吗?」

  「应该有。」

  「帮我个忙,找到这个谱,把它反过来谱。」

  董璟应下,我向他道别,同崔绣绣打道回府。

  走过街道,看见一个男人捧着条金光闪闪的鱼,大笑着。

  好眼熟。我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心里涌起一股恶寒。

  这不就是早上嫁女的那户人家吗,可真是灵啊。

  往前走了几步,恐惧忽然漫上我的心头:

  可董璟已经将新娘带了出来了!

  为何溪神还是给予了馈赠?

  溪底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董村当真供奉着两位神明吗?

  崔绣绣进了村,为何不是活尸?

  知晓了村史,又要如何解决问题?

  希望,我能够在今夜找到一切的答案。

  回到府上,董慕正在同一位巫医咬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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