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人走着走着,一条溪出现在眼前。
我知道它,这条溪叫作女儿溪。是董村人收入的主要来源。
女儿溪产奇鱼,奇鱼能卖万金,饥年,这条溪养活了全村的人。
这是一条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溪,平日它平静且美丽,今夜却很不对劲。
今夜它宽得离奇。像片海环住董村,溪面一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
巨溪环抱此村。是生财的宝盆、迷人的温床;又是隐晦的囚笼、未知的危险。
师父说过,水浅则清,水绿则深,水蓝则广,水黑则渊,水黄则急。
而它,乌黑如墨汁。
四周没有一点风,女儿溪如一条不起褶的黑绸。
溪面倒映着黝黑深邃的夜空,纯粹的、空洞的黑。
有那么一瞬,我神思恍惚,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溪,想要伸手触碰溪底的天空。
我看见溪面的倒影,美艳的女人满目痴迷,鬓边的鸢萝同她红唇很相称。
我微笑,她也微笑,我歪头,她也歪头,我凝视着她,她也凝视着我。
崔绣绣蹲在溪边,神色恍然地想要伸手触碰水面,被我一把拉住。
「别碰。」我心有余悸,拉着她后退几步,「水底好像有东西。」
我抚摸自己的发髻,那儿只插簪了根珠钗,鸢萝早被我摘下了。
映在溪面的不是我的倒影,是只莫可名状的怪物,在引诱我。
「水路应该是走不通了。」我道,「女儿溪也变得很古怪。」
崔绣绣道:「那山洞呢?东面不是有生了洞的峭壁吗?」
董璟道:「那洞叫桃源洞,没人敢擅入桃源洞。」
崔绣绣追问:「为什么?」
「那是神的寝屋。」
她沉默了。
离席太久,我和董璟都该回去了。
崔绣绣呆站着,说她不知道该逃到哪儿去。
她茫然地站在溪边,像失了魂:「既然逃不过,不如我先沉溪......」
「别受蛊惑。」我恨不能把她拴在裤带上,「不要再盯着溪看了。」
董璟道:「董村病了。所以女儿溪变得古怪,我们也成了死人。」
我接茬:「先找病因,对症下药,将其根治,才能病愈。」
崔绣绣迟疑:「你们的意思是,一切可以恢复原样?」
董璟道:「前提是,找到病因。」
我道:「我现在就有个猜测。」
崔绣绣忙问:「怎么说?」
「小晚她......董慕已故的夫人,今晚的新娘,她并非落洞致死。
「是董慕杀了她,想要她成为神的新娘。董慕近来渔猎不顺,想得洞神赐福。
「董慕告诉我,小晚暴毙身亡已经火葬,但又告诉董璟,小晚落洞致死,需要嫁神。
「小晚病逝后被迫嫁与神明,她心有不甘,痛恨董慕,所以才这样报复董村人。
「是不是只要我们安葬她,将元凶绳之以法,就可以让她......」
「不对。」董璟出声,「眼下发生的种种怪事,已经远超冤魂作祟的范畴。」
我略表赞同:「既然要查,这样,明晚约个时间,今天咱就先回......」
董璟开口:「照最坏的情况想。余下的时间很少,或许只剩两天。」
「崔绣绣没关系,但我们是尸体。」他定定地看向我。
「天这么热,若再过两天,我们的身子烂透了呢?」
尸体放久了,不美观倒是其次。
主要是尸体渗液会膨大,届时行动不便。
我俩是头一回当活尸,也不知自个儿会不会发烂发臭。
谨慎起见,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尽早调查原因,让一切恢复正常。
分别时,我们与董璟作约。
明日清晨,待他办完另一场喜事,就在他家碰头。
我带崔绣绣回董府,面对董慕关切的目光,崔绣绣讪讪道:
「我瞧见有人家办喜事,就去凑热闹。」
「那有什么好看的,绣绣。」
董慕替她撩耳边的秀发:
「到时候,咱们办一场更大的。」
崔绣绣眼含热泪,似是动容。
我知道,她不是被甜言蜜语打动了,是被吓着了。
回府后的崔绣绣像块牛皮糖,甩也甩不掉。
三更时,她抱着枕头来敲我的房门:
「念慈姐姐,念慈姐姐,你睡了吗?睡了吗?」
我开门,面无表情:「活尸好像不用睡觉。」
「可活人还是要睡的,咱们挤一挤吧。」
「不要,你去找董慕。」
她巴巴地看着我。
「......进来。」
我侧身让她进屋,她很自觉地躺在地上。
崔绣绣殷切道:「姐姐,我睡地,你睡床。」
活人的呼吸声绵长又均匀,惹人心烦。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崔绣绣,上来睡。」
她小声嘀咕:「那多不好意思。」
我下了榻,淡淡道:「反正我不用睡。」
崔绣绣拽着被子躺下来,吸吸鼻子:「天一亮,我就回隔壁睡。」
「我这人很功利,帮了忙就要讨酬劳。」我想起一件事,「你会养蛊吗?」
她一骨碌翻过身:「要不是有两把刷子,我怎么敢独自上山掏鸟蛋?」
「湘西人都会养蛊?」我挑眉,「有没有能联通二人生死的蛊?」
「但是我养的蛊只对活人有用,遇见尸体可就没辙了。」
「能不能给我两只玩玩?我就是......好奇。」
她不疑有他,从随身佩戴的小锦囊里捉出两只蛊虫给我,就睡下了。
罐中,两只肥硕的透明蛊虫在缓缓蠕动。我把瓶子藏在了榻下。
崔绣绣睡得很熟,她的睡颜恬静,真有几分似小晚。
如果我查出的真相,让自己从活尸变成了活人......
那是不是也能让小晚死而复生,让她从由死人变成活人?
胡思乱想了一整夜,天蒙蒙亮,ẗŭ̀₎我叫醒崔绣绣,催促她回房。
她才走不久,小桃便敲门:「夫人快起,可别误了良辰吉时。」
对。董璟昨夜说过,今晨还有一场特别的喜事要办。
这场喜事同昨晚的洞神喜宴不同,设在女儿溪边。
「就来。」我一骨碌起身,拉开了房门。
董慕站在外头,他温柔地向我伸出手。
一只胖蛆从他的眼眶中爬了出来:
「念慈,你有孕在身,仔细身子。」
我把手搭上去,挽着他上了轿。
第3章
【第二日·昼】
丧事在董村西侧的女儿溪边举办。
金灿灿的日光洒落溪面,远看时它波光粼粼,令人沉醉。
天光明媚,它像块不断起伏的蓝色绸布,温柔环抱整个董村。
女儿溪边热闹非凡,搭了个巨大的戏台,台下奏喜乐,台上奏戏乐。
董璟今日唱的是《搬先锋》,着本地妇女装,左手执缍扇,右手握白旗。
脚夫喜气洋洋地抬着做工精湛的花轿,轿身血红,纯金流苏,可见财力雄厚。
诡谲的是,花轿极小,四面贴符,无门无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
村人们并不为这花轿感到毛骨悚然,口道着「恭喜恭喜」,好不快活。
我注意到,同昨晚的喜宴不同,今日的喜宴是男女皆可参加的宴。
陪嫁的财物丰厚,队伍很长,因而走得极慢。
下了戏台董璟在督看,身佩银饰,环佩叮当,死气沉沉的脸俊美邪气。
「多好啊,念慈。」董慕道,「咱家也该常办喜事。」
「好呀,反正你都带女人回来了。」我嗔道,「我去前边看着她,别又丢了。」
董慕点点头,嘱咐我要注意腹中的孩子。
我奋力挤进尸群里圈,一眼就看见了崔绣绣。
「你看。」她指给我看,「他们要把新娘送进水底。」
崔绣绣抓着我的手臂,力道之大,令我咋舌。
此时,八个脚夫已抬着小花轿行至河边。
溪水拦路,他们将花轿置于溪面,用力推。
血红的花轿好似小舟,颤巍巍地在溪面浮着。
溪水簇拥着它,它缓缓地沉没了。
两个家丁不慎绊倒,箱子掉在地上。
盖被磕开,诸多珍材异宝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阵,捧着这些珍宝,慷慨地沉入溪底。
鞭炮炸响,唢呐声起,喜乐依旧音调诡谲,耳熟,但说不出名字。
宾客纷纷鼓起掌来,全都乐呵呵地往回走,他们要去吃宴席了。
「念慈姐姐。」崔绣绣生怕我忘记,「一会儿见。」
白天的喜宴比晚上好点儿,没有鲜红的灯影,晃得人眼疼。
宴席被设在这户人家的宴客厅内,装潢精美,可见家底不凡。
除了数百张圆桌坐客,空出几十张大桌,上头摆着拌香灰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