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滇南篇+窥天·湘西篇_人间废料【完结】(14)

  用以照明的夜明珠数目惊人,一批人咬牙苦撬。

  后殿与前殿之间有两扇廊门。

  廊门后是两条长长的走廊,两条走廊左右各分布二百五十间寝屋。

  每有人撬掉一颗珠,便开一扇寝屋的门。

  然后把珠子扔进去,那间黑漆漆的寝屋即刻变得光亮起来。

  后宫上百个人,如此循环往复。

  人们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件工作,展昭则留在殿外,照看着那堆点起的篝火。

  常宴领着一小批人,去库房寻找火把。

  詹王妃跟着人撬珠子,许王后则负责监工,看有没有哪扇门被遗漏。

  而我,我从前殿的书桌上扒拉出文房四宝。

  研磨,然后提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我写完一张,就即刻写下一张。

  离三更还有半个时辰。

  终于这上前扇门后都散发着夜明珠的光亮。

  许王后招呼着众人出去,而常宴恰好赶到。

  展昭坐在火边,手握着长剑,在夜色中默默地矗立着。

  橙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悦动,看起来格外萧瑟。

  「辛苦了。」我拍拍他的肩,将方才写的一沓纸递给许王后,示意她分发。

  让他们去三世子那儿领火把,点火。

  然后绕着滇荣殿走,不亮光的窗,就把火把丢进去。

  记住,所有人,都不要出声。

  因为那人皮有脑子,那怪物又能听着。

  进到这一步,若我再说出口,我怕他们会识破我的计划。

  保险起见,还是手写的方式来传递命令比较保险。

  毕竟,我真的不想再输了!

  纸的数量远比不上人数,因而是多人传阅。

  看过的人记住了,就传给下一个人。

  离三更还剩下一刻。

  滇荣殿外的数千张窗户大开着,里头亮着光,夜明珠的光。

  所有人都举着火把,绕着滇荣殿跑起来,寻找着没有亮光的窗子,再把火把丢进去。

  宫中有个规矩,凡有屋室,必凿窗户,窗必须打开。

  我们一直默认,这个规则只与怪物的听觉有关,而没有继续深究。

  直到上一个循环,展昭在临死前冲出滇荣殿勘察。

  他说他看见藏起来的虫子,从一部分窗户中爬出来,我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我总是下意识地认为,进入一个屋子,需要先经由门。

  但上一次循环里,我们推开了所有的门,却找不到那些匿藏起来的虫潮。

  接着我又想,难道是暗门,难道还有我未发现的门吗?

  我在长廊上搜寻至最后一刻,直到死时,没有一只虫从任何缝隙中涌现。

  但展昭的见闻证明,它们确实就藏在这座殿内。

  说明此处根本就没有暗门。

  供它们出入的不是门,而是窗!

  滇荣殿内有特殊的暗房。

  他没有门,只有窗。

  或者说,窗户,就是这些暗室的门。

  所以就算开门门寻找虫潮,也无法找到。

  因为暗房根本没有门。

  于是我换了思路,把每扇窗当作所有房间的门。

  再一扇一扇窗地查看,就能找到。

  但是爬窗太费时间了,后殿没有照明设施,举着火把爬窗行动不便。

  所以要用光来标记正常的房间。

  凡是有门的房间,里头都放了夜明珠,窗子会透出光亮。

  透出光亮的窗子,隶属有门的房间,可以排除。

  而不透光的窗子......

  不透光的窗子,里头一定暗藏玄机!

  我来到一扇不亮光的窗子前,示意展昭将火把丢进去。

  里头即刻响起「哔剥」作响的燃烧声。

  滇荣宫的建材不能燃烧,但里头的家具可以。

  当然,里头躲藏的怪物,也可以。

  我耐心地等候着,那扇窗内橙红的光越来越亮。

  这说明里头的火势越来越大。

  少顷,一片软软的手,搭在了窗沿。

  我单手抓住它,拖了出来。

  这张皮被展昭平铺在地上。

  它扁平的五官显露出愤怒的神情:

  「贱民,孤杀了你!神来!」

  那些蠕虫不在,它就是狐假虎威。

  它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地祷告着:

  「神主,庇佑孤!庇佑孤!」

  就是你这么个东西,叫我吃尽苦头。

  三更,那是每次循环迎来终结的时候。

  现在离三更还有半刻,我向它发问:

  「你是什么东西?」

  这张人皮的脸上浮现轻蔑的神色。

  「我再问一遍,你是什么东西?」

  「......」

  「有人给你施了痋术?」

  「嗤。」

  它笑了一声,笑里饱含轻蔑。

  它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只拖延时间。

  不远处火光闪烁,常宴正在大声地统计异常窗户的数量。

  我与展昭蹲在此处,想方设法地盘问地上的人皮。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生得眼熟。

  「你不说吗?」

  「贱民,孤为何要与你相谈?」

  「我知道了。」我看向展昭,「拿刀来。」

  展昭在胸前摸索,递给我一只匕首。

  「怎么,你要严刑逼供?孤是南诏王,是皇帝的弟弟......呃!你!」

  匕首死死地钉在这张人皮的下肢正中。

  下手力道之大,让匕首深深地插进了土里。

  它扁平的脸皱成一团。

  人皮蜷缩起来,像张揉皱的纸。

  但它仍不说,为何?

  难道下手还不够痛,还不够重吗?

  「你是不愿说、不屑说,还是不敢说,不能说?」

  它没有回答,在剧烈地喘息。

  身子一会儿鼓,一会儿瘪。

  我明白了,让它感到害怕的,并不是落到我手上。

  它受制于那些蠕虫。

  它真正地害怕的,是那些奇怪的虫子。

  说出秘密,他会死得比现在难看百倍。

  他情愿把谜团的答案烂在肚里。

  「它们是什么?是超出凡人认知的东西?」

  「你在它们心里,是不是也只是贱民?」

  「啊,让我来猜一猜。」

  「它的弱点,就是不能被揭开谜底,对吗?」

  「谜底,就在七月十七日。」

  「我知道它是什么了。」我附在它耳边,说了一个字。

  它瞳孔放大,惊恐地脱口而出:

  「你知道?不!别说出口!」

  「祂会生气的......你身份卑贱,怎能诵念祂的尊名!不!不!」

  「要我不说出口,也可以。」

  我把它拎起来,同它对视:「用你的秘密来作交换。」

  ......

  第9章

  常远是天子常源庶出的弟弟。

  及笄后,被封为南诏王,前往滇南赴任。

  年仅十六的他是这块土地的主人。

  常远年纪轻轻,已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握在手中。

  财、权、色......

  总之,当这里的王是很畅快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唯独一件事不能遂他的愿。

  那便是生死,南诏王是人,是人便难逃一死,不得永生。

  如此多的金银珠宝、美女仆从、宝马香车......

  以及掌管所有人生死的大权,这些美妙的东西,都会随着他的死去而消亡。

  那多可惜啊,如果人能长生不老,那该多好!

  如果自己能一直做藩王,那该多好!

  这就是他主动请缨赴任滇南的缘由,滇南气候湿热,适合珍材生长。

  他修建王宫,培育珍贵草药,连嫔妃的行宫也不例外。

  除此之外,滇南民族多、信仰多,他可以挨个地求神请佛,寻找永生的秘方。

  于是他开始追求供奉各教神明,求经炼丹。

  有些教义怪异,但能长生不老,也就信了;有些丹材瘆人,但能长生不老,也就买了。

  什么人心人肺人肝,他全不在乎。

  因为自己是藩王,贱民的命是草芥,春风吹又生,他想割就割。

  他日日夜夜,虔诚地念着经。

  费心侍奉各路神佛,吃成百上千颗腥味浓重的仙丹,他可不就是图长生不老吗!

  为君不仁,苍天降下灾祸。

  滇南大旱,百姓怨声载道,但常远不闻不问,贱民的命如草芥,哪儿有自己重要?

  什么为大旱求神,因爱民聘侍卫。

  那都是他追求长生的遮羞布罢了。他生来高贵,所以剥削起平民百姓,只觉理所当然。

  随着身体的衰败,他开始觉察不对。

  可即便牺牲了无穷人命、为君的仁德、百姓的信任、巨额的财富、珍贵的药材......

  他仍然没能够实现,那长生不老的愿望。

  但请神要付出代价,那些被他请来,转头又弃之不顾的神明,似乎在冥冥之中降下神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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