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内心鄙视自家五哥的桑沉焉,恍惚之中听见五哥的喊声。
“桑桑,如此晚了,你还在明理堂做甚,赶紧家去。省的惹人担心。”
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的桑沉焉,看了看钱弗若,只见对方如同自己一般,猛然缩了缩身子,有些害怕。
“钱三,我今儿先回去。明儿我们再论个高下。”
话未说完,就见明理堂西侧门口,进来一位公子,身量颀长,身披大氅,于一片风雪中,傲然挺立。俨然一副贵公子模样。
桑家五公子,桑正阳大马金刀,直挺挺朝桑沉焉走来,“桑桑,你这又是在补哪天的课业,学不了就来让你五哥我教你,左右不是甚大事,何苦来哉。在这里跟钱三姑娘说话,能得个什么。”
这一番话,一套动作,将进门时营造的贵公子形象,碎了个彻底。
说罢,不顾桑沉焉涨红的面皮,亦是不顾钱弗若气得发抖的身姿,给了个眼神,让人即刻归家。
在她人跟前,被自家大哥如此奚落,虽说是常有的事,但今日本就有些委屈的桑沉焉,跟在桑正阳身后,越发委屈。
她也是个好学的姑娘,可是学不会,看不明白,这也不能怪她不是。为何自己的亲哥哥,要在别人跟前,如此不留情面。
兄妹二人行走在明理堂前的小径上,不知何时雪花纷纷,踩在脚上,咯吱咯吱。听不见五哥的数落和规劝,桑沉焉的心随着落下的雪花,沉闷地好似暴雨之前的宁静。
正值不知如何表明自己的内心之际,桑沉焉跨过两府之间的小门,见着远处的身影,好似是纪府四公子。
对了,纪府的公子!
她突然开口,“五哥,是你学问好,还是纪大公子学问好?”
桑正阳头也不回,自顾自在前走着,“这还有甚疑问,你五哥我虽有些大才,可于这一道上,我从来没有佩过谁,他纪大公子,纪明那可是头一个。外头那些风头正盛的,什么使相家公子,什么刑部侍郎三公子,连纪明一根汗毛也比不上。”
桑沉焉虽然是闺阁姑娘,然生在国子祭酒家,也非万事不知。五哥口中的使相公子,刑部侍郎三公子,都是大邺朝顶顶有名的公子。
低头瞧着五哥随风扬起的袍角,桑沉焉冷不丁说了一句。
“五哥,你这样说话难听,以后可是娶不到姑娘的。妹妹我看着你孤独一辈子。”
桑正阳来不及回怼,桑沉焉便小跑着离开。路过自家花园,还小心思地碰了碰庭院中的一株松柏。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桑沉焉比甲上,她顾不上擦拭,只因她忙着看桑正阳的笑话。
追着桑沉焉脚步上前的桑正阳,又笑又气。正张嘴说话,一字未发便巧遇落雪,吃了一嘴的寒凉不说,更是满头白纷纷。一口冷风,险些呛过去。
待咽下这口气,桑正阳不顾仪态,胡乱在双颊上擦了擦,大喊:“桑桑,你往后别想再找我给你讲学。自家哥哥也是能欺负的!”
夜幕四合中,男子的话音在偌大的庭院中回响,越发空旷寂寥。
豆蔻少女,于庭院中嬉闹。
未见月色,已是绝色。
有甚好等着的,纪大公子回来了。她一定要赶在钱弗若之前,投入纪大公子门下。往后这讲学,五哥爱讲不讲。
至于别的什么,负责不负责的话,她桑三姑娘能将纪大公子忘到不知何处,想来纪大公子也是。
如此,甚好。甚好。
她桑桑才不要做明理堂最后一个。
第2章 见面
◎桑三姑娘安好◎
明理堂西侧,专供姑娘们上学之处,拢共没几个人。除了日常别苗头的桑、钱二人,也就纪府四房两位姑娘。这两姑娘倒是不辜负纪府姑娘的名头,在汤先生不甚严苛的管教下,也小有名气。
桑沉焉素来没心没肺,万事不放在心上,难得将寻纪大公子做先生的事儿,给记得牢牢的。翌日尚未进得明理堂,便吩咐丫头翠俏去打听。
在汤先生早课上走神,频频看向窗外,桑沉焉愈发不耐。
被身后的钱弗若瞥见,嘀咕道:“桑三,你今儿是丢了魂儿不是?”钱弗若今日也是一个字不能入耳,颇有些魂不守舍。
桑沉焉闻声,抬头瞥了眼纪府二位姑娘,见并无异样,转而蒙头念书,并未搭理钱弗若。
都已然这等时候,待姑娘们早课完毕,汤先生便去东侧给公子们进经学,她这个末流弟子还有甚学习的必要。如此,更没有她钱三什么事。
果不其然,不过是叮嘱了姑娘们几句,汤先生缓步离开,去了东侧。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桑沉焉跟汤先生不过前后脚功夫,一人往东,一人往西,倒也两厢得宜。
尚未行出去几步,便见着翠俏躲在花垣之后,桑沉焉快步上前,“可是打听出来了?”
翠俏身为桑沉焉的贴身女使,替主分忧的本事很是厉害。“姑娘,听纪府的姐姐们说,估摸着今儿午膳前后,纪大公子的车马就要入城了。姑娘可是要去瞧一瞧。”
万万没料到来得这般迅速,桑沉焉低声埋怨:“钱弗若的消息也不怎么的啊,还表哥表妹呢,这知道得也太晚了。”
转头低声吩咐翠俏,“你去月洞门盯着点,要是来人请明理堂的公子姑娘们,你麻溜地先来给我报信,可是记得?”
届时她桑沉焉一定要以京都端庄姑娘的姿态出现,一改旧日顽固印象。让纪大公子好好认识她。如此,估摸着才能成功拜师。
当然,要将钱弗若踩在脚下,好生出一口气。
翠俏得令而去,桑沉焉开始焦急等待,等到回府午膳,等到下晌汤先生精力不济,照旧歇息,也没见着翠俏的身影。
直至今日下学,姑娘们各自散开,仍未见到前院来请人,难不成是纪大公子的马车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精神紧绷了一天,到此时略有些泄气,也有些精力不济,桑沉焉收拾好书册,打算等着五哥一道回府。冷不丁地,钱弗若的声音又从背后响起。
“我说你,桑三,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地打听我表哥的消息去了。我告诉你,我舅母心疼我表哥,让人回去休息了,明儿才跟明理堂的公子姑娘们见面呢。”
桑沉焉闻声,转过身去,看了看坐在身后的钱弗若。难得,今儿这人颇为精神,更为难得的,她头上簪了三只珠花。
“钱三,你莫不是撞邪了,怎的打扮得这般像个姑娘?”
“诶,我就是个姑娘,你瞎说什么呢!我哪日不像个姑娘了!”
桑沉焉死气沉沉地动了动眼珠子,“哦。哪一日都像个姑娘,如何?”
委实没有精神再来吵吵一番,桑沉焉打算让钱弗若胜利一场。可这模样,跟她专程上门欺负人,没什么两样。
钱弗若一下窜得老高,“桑三,你欺人太甚!我这就找我舅母去,让表哥给我讲学。将你狠狠踩在脚下!”
说罢,负气而去。
只剩下桑沉焉,孤零零望着窗外。好生无趣。片刻之后,桑沉焉决定去明理堂东侧,看看五哥如何,是否准备归家。
出了明理堂西侧大门,站在廊下,只见庭院中满地清白,青瓦覆着白雪,翠绿压着柳絮。
偶有西风乍起,乱琼碎玉与天齐。
仿佛是不经意之间,一男子从游廊而来。他身着天青色长袍,外罩大氅,通身不见多余配饰,只腰间玉珏一枚,行动间缓缓晃动,与这一刻的天色争辉。
男子许是见着西侧廊下有位姑娘,朝着桑沉焉的方向,遥遥一拜,姿态挺拔,青松白雪。
冬日素来刮的是西风,目下不知怎的,陡然刮成了东风,桑沉焉浑浑噩噩的脑子,登时更加迷糊。
来不及想起回礼,只见男子已经转身往东侧去了。青瓦白墙,素色帷幔,隔着空旷的庭院,隔着乱舞的飞絮,仙人之姿,公子无双。
待人进了明理堂东侧,桑沉焉才真真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为何不回礼呢?
平日里的大家闺秀做派都去了哪里?
难不成是跟钱弗若、五哥这等不要脸的混得久了?
仅仅是一个照面,自认浅薄如斯的桑沉焉,旋即被这公子的气度震慑。如此模样的公子,才当得起“京都贵公子”的称呼。自己怎的如此不知礼数呢?
翻来覆去骂了自己几遭。又突然想起来,适才进来那公子去的地方,乃是公子们上学的明理堂东侧,那这不是……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纪大公子么?
对此地如此熟悉,又如此知礼,不是纪大公子还能有谁。
桑沉焉仰天长啸,作孽啊,这还能求得纪大公子给自己讲学么!
想着刚才所见那副沉稳识礼的模样,正要出声的桑沉焉,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要是真嚷嚷出去了,丢脸可不是一点点!
这夜,桑沉焉难得有些难以入睡。躺在卧榻上,翻来覆去几遭之后,嘟囔道:“翠俏,今儿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