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速很慢,像在耐心说服自己似的,“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先去干几年,到时候就算辞职或者被裁了,选择也会多很多。不过我应该不会辞职,比国内的工资高一倍多呢,房价和上海深圳差不多,我这个专业回国也只能在这两个城市工作。有年假,我争取每年都回来待一个月,或者你和一帆去找我玩也好,我家还有一个卧室……”
她正说着,周围的背景音乐渐渐淡出,整个场地最靠前的一块位置忽然亮起一束光。
视线被光束引导着,众人齐齐向前方看去,角落里的仝姝和肖瑶也看过去。
刚才光线太暗,没注意到最前面竟然还摆了些乐器,秦宇安站在正中央。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十分清晰,却像列车过境一样,在仝姝耳旁掠过一阵轰鸣。
明明每个字都听见了,但是脑子木木麻麻的,一句话都理解不了。
秦宇安放下话筒。灯光再次关闭,发光背景换成浓烈的克莱因蓝,舞台上的人只剩一道黑色的影子。设计得很聪明,这样很快就能消解尴尬。果然,接着就有人上去玩了起来。
台下有的人继续说话聊天,也有相熟的人凑到前面自愿当气氛组。
音乐又换了两首,现在是电钢的即兴 solo。
肖瑶身子贴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再一次问,“说实话姝姝,他,你放得下吗?”
“什么放下放不下的,这么多年,不是也这么过来了。” 酒劲儿上头,她的声音也大了些。幸好台上有音乐声压着,才不至于太突兀。“就算放不下,那放不下能当饭吃吗,能给我爸治病吗,能让我找到一份好工作养活自己吗?”
不仅是说给肖瑶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肖瑶心中震惊,两个人认识十余年,仝姝从没跟自己说过这些,尤其是她的家庭,更是绝口不提。
一只手拍在肖瑶的肩膀上,仝姝的身子有些摇晃,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看上去清醒地吓人。
嘴里吐出的两个字。
“不能。”
酒精打开了她尘封的话匣子,字句像玻璃弹珠,从盒子里一把撒了出来。
“我大一学控制理论,老师第一节课放的油管视频,就是我现在博士老板做的项目。那时候他还在CMU......三年前,第一次去实验室,我特别激动,还和他合了影。我那个时候特别特别崇拜他,后来才知道,都是假的......都是骗钱的名头……”
肖瑶想起来。那天,仝姝久违地发了朋友圈,笑得开心极了,文案…..好像是【追星成功】
仝姝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我也想了很久......人还是应该现实点,不能再做梦了。”
在苏黎世几年,没有人听她说这些话,包括Omar。
不是不愿听,而是听不懂。
不是脑子听不懂,而是心听不懂。
“‘喜欢’这个词对我来说太任性了。我又不是他,喜欢音乐就能跑去玩音乐,想去美国就去了,想回国就回。”
声音陡然扬起,仝姝被自己吓了一跳。时至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心底对那个人的情感,远比想象的更复杂。
她自负,却又对他羡慕,嫉妒,仰望。
久久忘不掉他,或许不仅仅是那份单纯的心动,他早就拥有太多她没有的东西。
他就像是她原本框定好的人生漏下的一缕天光。
动物有趋光性,人又何尝不是。
舞台上打着架子鼓的人笑得张扬肆意,仝姝眸色暗了又暗。
有些人的路,从来就是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
肖瑶的眼神依旧看着舞台,语气却异常认真,“叔叔那需要钱的话,随时找我,别跟我客气。工作的事你再想想。如果想好了还是要去,那我尊重你的选择,别太勉强自己。”
宋一帆往两人这边瞅的频率已经高达一秒三次,仝姝便推着肖瑶回了吧台,让她去陪陪宋一帆,自己则拿了两瓶啤酒,回到刚才的角落。头晕得站不住,一提裤子,盘腿坐在地上。
以前去肖瑶家玩,大人不在家,她总是像这样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只是手里拿的是可乐而不是酒。
肖瑶喜欢从衣柜里扒拉出一套粉色套装,37的脚穿着肖妈39码的高跟鞋,手里拿一个用来装试卷的文件夹。在客厅的电视机前弯着小腿,兴奋地走来走去,最后站在凳子上,朝她说出《律政俏佳人》里那句经典台词:“The law is reason free from passion.”(法律是没有激情的理性)
毕业那年,肖瑶拿满四年国家奖学金,作为上海市优秀毕业生,完美地结束了自己的学生生涯。实习三个月后,顺利拿到了顶尖律所的转正offer。再奋斗十年,她应该会是出入红圈所,手握千万并购案的律政精英。
只是拿到毕业证的第二天,肖爸肖妈一个电话过来,说在Q市已经安排好了关系,勒令她回去考公务员。和宋一帆地下恋加地上恋一共谈了七年,结婚也顺理成章。
肖瑶刚才回吧台之前,她忍不住问。
“瑶,如果让你再选一次呢?” 又是这个老套的问题。
肖瑶没有说话。
仝姝静静地看着她,猜测着答案,或许是“人生没有如果。”亦或是“我不知道。”
身后,架子鼓配合着萨克斯风,将音乐推入高潮。
肖瑶的眼神看向不远处的宋一帆,宋一帆感受到肖瑶的眼神,也正往这看。肖瑶边和他挥手,终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