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归于盘碟,发出轻轻的脆响。
史太后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看来圣上是仔细思量过了。”
江决苦笑。
先帝在时,朝堂议事他不过是个凑数的,更从未参与过新政。
世人都知,先帝最看重的是嫡长子,最倚重的是皇三子,最宠爱的则是皇七子,而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儿子,跟剩余几位一样,只是一个表达了先帝多子多福的数字。
先帝自不会跟他讨论新政中的各项关节,他只知士族反对,而先帝铁腕,硬是将新政推行了起来。
他登基时,背后是南门史,南门史最痛恨庆安新政,为了笼络人心,他大力叫停了诸多举措,更是圈禁了此政最大的功臣江洄。
“圣上可知,三大旧姓为何称为旧姓?”史太后道。
“自是因其诞生于前朝,历经诸乱而大树不倒,即使王朝更新,旧姓也仍是封侯拜相,富贵无极。”江决道,这些事随便一个读过点书的孩童都能说出来。大烨也不止有三大旧姓,如闻氏、凌氏、谭氏等,也都可列入旧姓之中,只是在朝堂的地位远不及赵、谢、苏三家罢了。
至于本朝新贵的史家和傅家,没准过个百年,也可被称为旧姓。
“是了。”史太后悠悠道,“即使王朝更新,他们也屹立不倒。那老身就想问问圣上,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何要为了圣上的国祚延绵,而鞠躬尽瘁呢?”
江决愣住。
他的目光寸寸上移,最后对上了史太后老迈却有力的双眼。
他只知江氏为君,诸姓为臣,却从未想过,即使江氏倒了,诸姓仍在,他们其实并不在意这天下究竟姓什么,也就不会在意,国库是否充盈,加重赋税是否生乱了。所谓大烨的太平,恐怕仅仅是他江氏才在意的。
“现在圣上理解,为何先帝杀了那么多人,也要铁腕推行新政了吧?”史太后道。
江决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许多,他从来只能看着父皇的背影,从未像今天这样,离他所思所想如此之近。
“这朝堂是先帝的心血,却也是老身的,老身自己的儿子已经没了,当日既然选了你,自是希望你能好好将这江山看顾,莫要辜负了先帝。”史太后垂下眼眸,将那方澄泥砚也装进了匣子里,“老身乏了。利弊已然明了,之后朝堂诸事,如何用人,圣上自断吧。”
史太后挥挥手,又招来了女官,自回了里面的寝殿。
江决眸色深沉,回去的一路上皆在沉思。
回到紫宸殿,案上那一份份奏本仍在,他的目光落在了最新的那份之上。
……
蜀地。
私铁矿附近的小镇上,几个商贩模样的人卸了货,在路边的破庙里坐下歇脚。
小镇上的人多穿着未经染色的麻布,衣上多有补丁,但不时也有穿着青色布衣的人路过,那些人的腰间还绑着一条皮鞭。馄饨摊子上,做生意的小贩毕恭毕敬地端上几大碗馄饨,给那些带皮鞭的人,却只字不敢提钱的事。
商贩往里挪了点,躲进了庙中的暗影。
“那个高瘦的,你跟他比较像。”
“确实行,不过昨日那个更好,他脸上那粒痣都跟我像得很。”
“你把脸抹脏一点,都是糙老爷们,谁管你那颗小痣啊!”
两人压着声,不时偷瞄对面馄饨摊上的人一眼,观察着那些人的动作。
……
私铁矿的大门前,管事打扮的人驱赶着一群新抓到的奴隶,冲门楼上挥了挥手,穿着步卒衣装的人便降下了城门。
“辛苦了。”
几人客气地互相说道,下一刻,皮鞭唰唰在空气中抽出几声音爆,热辣地抽在已经满是伤痕的奴隶们身上。
“给老子走快点!”管事的厉声大喝。
细瘦的少年混在人群中,也挨了好几鞭子。
他脸庞清秀,上头抹了几把灰,仿佛是被鞭子抽怕了,默默地埋下了脸。
……
驻地小院。
“主上。”
长歌话音刚落,江洄的房门忽然被粗鲁地踢了开来。
“郎将有何事?”江洄一手持盏,随意把玩着,侧头淡淡看向谢十七。
谢十七怀疑地审视了长歌几眼:“江洄,他怎么进来的?没有本郎将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进出这座院子!”
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多少次忽然踢开江洄的房门了,他总觉得对方近日在房中的时间有点多,说不上什么线索,但他直觉江洄有问题。
江洄沉黑的桃花眸扫过他,又瞥了长歌一眼:
“你怎么进来的?”
“回主上,正门。”长歌道。
江洄轻笑:“郎将听见了?我这小厮是从正门进来的。”
“放屁,本郎将一直守在门口,根本没见过他!”谢十七厉声道,喊了两个骁卫郎进来,就要将长歌带走。
骁卫郎又哪里是长歌的对手,长歌一动不动,无论他们是拖是拽还是踢踹,他都不动分毫,只是沉眸等着江洄示下。
为了私铁矿的事,江洄比之前忙碌很多,各项事宜都在稳步推进,唯有谢十七的骚扰,令他十分头疼。骁卫郎们还在尝试着挪动长歌,江洄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杯盏。
“江洄,快点让你的小厮束手就擒,否则,本郎将就只能如实上禀了!”谢十七指着长歌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