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之妍,朕不想伤你,你自己让开。”江决道,“朕来探望江洄是他的福气,尔等安有拦截之理?”
“圣上明鉴,臣妇拦着圣上,是为忠心。”凌之妍抬眸,睫毛的阴影散去,眼下的暗色却没有消散,“外子得的是从域外而来的疫病,传染性极强,我府上已经有几名小厮染上了,如今外子被隔离在厢房中,不可见光、不可吹风,全身发痒难耐,高烧不退,若抗不过去可能就……”
凌之妍适时停顿,复又垂眸,屈膝施礼道:
“圣上万金之躯,若也染上这毛病该怎么好?臣妇请圣上爱惜龙体,莫要为了外子涉险,否则我三皇子府恐怕就要成为大烨的罪人了。”
雨点密密地落下,密集得打在伞面上。
砰砰砰砰。
像弹在他心上那般。
“果真这样严重?”江决虚眯了眼,将信将疑地道。
“臣妇不敢欺瞒圣上,”凌之妍道,一贯轻灵娇俏的声音有些沉重,“若非如此,臣妇决不敢抗旨不遵。”
凌之妍眼下的疲惫浓重,话语中的沉重也不似作伪,江决望了眼目及转角之处,皇子府的格局都差不多,只要转过那条穿廊,便可直入内院。但如果江洄的病会传染,他何必以身涉险?
“大夫可说了他多久能好?”江决又道。
凌之妍缓缓摇头:“大夫说,得看能不能撑过这几日。”
凌之妍言下之意,是江洄病入膏肓了?
江决暗暗心惊,这疫病可真厉害。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若真如此,他不如以逸待劳,回宫里等着江洄的死讯岂不更好?
“既然如此,那朕改日再来。”
他深深看了眼凌之妍,这疫病如此危险,凌之妍身在府中万一被传染怎么办?但如果他现在贸然出手把凌之妍弄走,且不说她愿不愿意,朝臣们的嘴就是个大麻烦,不如再等等,等江洄死了一切就好办了。
江决想定,又看了眼凌之妍,在众人的恭送声中,快步踏出了皇子府。
……
药田包围中的古朴院落中。
赵宾等人被礼貌地拦在了柴门外,小童欠身,邀请江洄道:“三殿下,公公已久候多时,请您跟我来吧。”
内室幽静,药香浮动,炭火噼噼啪啪烧得极热。
直到进入房屋的最深处,江洄才终于看清坐在轮椅上的老者。
他脚步停顿,略有失神。
老者的面容和身形他都非常熟悉,正是先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王承。可他最后一次见王承时,他的头发只是略有斑白,身子健硕、嗓音洪亮,而眼前的老者佝偻在轮椅上,头发已经全白干枯,眼上蒙着布,手颤巍巍地伸向他的方向。
“三殿下?”老者略带犹疑地试探道。
江洄又走近两步,清晰地应道:“是我,王公公。”
“三殿下。”蒙在老者眼前的布洇上了一层湿意,他嗓音嘶哑,挣扎着站起身来,“殿下……老奴奉圣上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
“娘子,圣上已经回宫了。”皇子府中,忍冬走进外书房,拱手禀报道。
凌之妍颔首。
忍冬退出去后,房内重新恢复静默。
袁楠和傅锦成已经把紫宸殿里的事情都详细说给了她听,桌上摊着袁楠默写的谢徎的书信,凌之妍读了好几遍,谢徎对西北那道圣旨的了解,竟然一点也不比他们的少。
“夫人,谢徎知道先帝圣旨的事情并不出所料,但他在这个节点提出来,除了转移注意力,恐怕也有所察觉咱们的动向。”袁楠一身街上小贩的伪装,沉声道,“圣上今日问了那些话,又忽然驾临皇子府,恐怕也是有所怀疑。”
凌之妍不置可否。
江决肯定有疑心,但是直接亲临皇子府?这未免太激进了,他被谢徎骗了那么多次,总不能还不吃教训吧?
“假设先帝的圣旨真的如我们所推测那般,那必然是针对江决。”凌之妍道,“当日南门史为了增强自己的权势,联合史太后助江决夺嫡,更为此暗害了先太子。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先帝的死也是他们一手造成的,而江决知道内情,甚至亲自参与?”
“不无可能。”傅锦成道,“先帝的身体不错,忽然病危,确实蹊跷。”
“如果是这样,圣上此举就能解释了。”袁楠也赞成道。
“是啊。”凌之妍道。
只有这样,江决才会无比确信,先帝有充分的理由留有后手,更无比确定,先帝若留有后手,定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是这样,圣上肯定还会进一步调查兄长。”傅锦成道,“嫂嫂,我们该怎么做?”
傅锦成仍是少年身形,比凌之妍略矮,仰头道。
袁楠和一直没说话的云央也默默点头,郑重地看向凌之妍,等待她的抉择。
江洄不在,烨都若有危机,则全在凌之妍的肩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坐到了江洄常坐的扶手椅上,闭眼安静了片刻。她不住拨弄着木质的光滑扶手,其实应对的主意早就已经在她心中酝酿成型,只是她头一回做如此重大的决定……
“袁先生,你能保证你默写的内容和原文一模一样吗?”沉默许久,凌之妍道。
“属下保证,绝无半字之差。”袁楠道。
“很好,”她又看向云央,“云氏的生意遍布南北,云先生也见多识广,可能知道这竹筒的出处?抑或,可以复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