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之妍昨天下车的时候戚炳然没有跟来，闻家除了老夫人以外的人并不知道是他送自己回来的。
上回他送苦瓜来，凌之妍没跟旁的人多说什么，但她院子里的人自是知道。闻老夫人自然也知晓了此事，旁敲侧击地问过她。
“嬷嬷莫急。”凌之妍放下手中的粉盒，铜镜里，她眼下的青黑已经遮掩得很好了，只眼白还有点红，想来不是很亲近的人并不会发现，她对镜一笑，起身道，“请他在月亮门外坐了，嬷嬷陪我一道去见吧。”
走出月亮门，戚炳然已经在石桌旁坐了，见到凌之妍出来，走着神的眼眸忽而亮起，起身道：“妍儿妹妹。”
凌之妍轻轻颔首，与他见了礼。
“昨日……”戚炳然话刚出口，又刹住了，“妍儿妹妹，能否借一步说话？”
凌之妍拎起茶壶，右手仍不大利落，她格外仔细，亲手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戚炳然道：“昨日之事，多亏你帮助才免了尴尬，之妍深谢。”
戚炳然眸光闪了闪，微露出了点惊讶。
他原以为那会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就好像从前那样。
“举手之劳而已，妍儿妹妹别放在心上。”戚炳然道，凌之妍身边的仆妇似是多瞧了他一眼，令他有些不自在。
“你帮了我，自然是要放在心上，日后还情的。”凌之妍笑道，“不然，外祖母可要怪我不懂礼数了。”
大暑刚过，阳光依旧炽烈，正往中空攀爬的朝阳正对着他，强烈的光线晃到了他的眼，令他有些恍惚。
他原想说，他们之间，不需要这样多的礼数，可……女娘优雅地单手端起杯盏，臻首低敛，而不再似小时候那样用双手捧起，仰头灌下，她圆润饱满的脸颊比记忆里消瘦不少，变成了温润的鹅蛋形状，那双杏眸仍是又大又明亮，只是目光里不再有他。
苦涩之感又一阵阵涌上，他垂眸，避开了有些刺目的光。
“如此，戚某知道了。”戚炳然深深吸了口气，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握紧，很快，他的脸上重又荡起笑意，“不过人在世间，总有为难之时，昨日的忙戚某只帮了一半，若……凌娘子不嫌戚某愚笨，剩下那半，也尽可交由我。”
昨日他利用守卫巡逻的空档，从院墙下的小洞钻进过酒坊，当时恰巧听见了那女人交代凌之妍的话，这也是为何他今早会来。
“就算是凌娘子最后帮戚某一次，”戚炳然笑容温和，嘴边又浮出两对酒窝来，眼里却微有湿意，“待人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少年的话音落在园中，等他走后，似乎还在回荡。
凌之妍将头面交给了戚炳然，她知道，以他的性子，承诺了的事一定会做到。
“娘子？”仆妇微躬了身，她原以为凌之妍会哭，但她只是垂着眼，拇指打圈摩挲着杯口。
仆妇暗暗叹了口气。戚家郎君和凌娘子的事，闻老夫人同她提过一些。这两个孩子也是可惜，幼年相识，坚持了这么久，最终却有缘无份。
……
戚炳然将头面送到后，派了个小厮来回话，凌之妍也总算放下了心。
只要那个女人信守承诺，苏琅那头应该没事了，但他暂且没有联络自己。凌之妍想到他那些伤，只怕是在修养，便耐着性子等待。
江漓那，也曾派人来询问过，凌之妍没有多言。
苏琅的话她一直记在心上，致命二字，她相信对方不是信口胡诌的。
这日清晨，她照旧乘车跟闻十三娘去绎山的讲堂听课。刚入内，就见前排空了好几回的席位上，苏奈竟然在，讲堂里的人难得没有关注凌之妍，窃窃私语时，偶有苏奈的名字夹杂其中。
“她竟然来了？”闻十三娘看见苏奈，也有点吃惊。
苏奈没有理会后面的议论纷纷，在她自己的位置上，整理着一会儿上课要用的笔墨纸砚，间或翻阅一下之前做的笔记，认真依旧。
闻十三娘坐下后，凑到凌之妍的身边，伸长了脖子凑在她耳边，笑眯眯道：
“姐姐昨日不在，我们可是听说了，姐姐想不想知道呀？”
闻十三娘说的是晚饭，凌之妍昨天被闻老夫人叫去，在她房里单独用的。闻老夫人问了她一些戚炳然的事，也问了头面，凌之妍仍没有讲实情，只是说有未尽之事需他帮忙。
闻老夫人担心她没有完全放下戚炳然，着意劝了几句，又道：“有传闻说，蜀地那里出了大事，恐怕他即将回朝。”
“姐姐，姐姐，妍儿姐姐？”闻十三娘的献宝没得到回应，撅着嘴摇了摇凌之妍，“你在发呆吗？到底要不要听我说嘛？”
凌之妍这才回神，堆起笑意道：“你听说了什么？”
得到回应的闻十三娘稍稍有些勉强，但想起苏奈那事，她立刻兴奋了起来，贴在凌之妍耳边道：
“上回及笄礼的时候，苏家不是出事了吗？哎，不对，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虽然出事了，但是苏夫人请来为苏奈加簪的谢夫人，一眼看上了苏奈，想聘她当儿媳呢。”
“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凌之妍颇感意外。
这种事情就算两家间有默契了，也不可能到处宣传的。
“就是这个，”闻十三娘拉住了凌之妍的手腕，飞快瞥了苏奈的背影道，“她不愿意，而且是抵死不从，闹得太过可不就传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