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齐欢同阮氏兄弟不同,安排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多问一个字。
丁灵收拾妥当时阮殷仍然深眠不醒——他自从知道丁灵就是敛尸人,除了同她胡闹,几乎没有醒过,他仿佛想把积年疲累尽数驱散,不管不顾,只知昏天黑地地睡。
丁灵恐怕耽误,取一张纸草书“等我”,把那日洞中失而复得的文华殿海棠压在上头,带着从人回丁府。
丁老夫人正在梳头,看见丁灵倒吃一惊,“才打发车子去接,这么快就到了?”
丁灵便知家里也打发车去北御城山接她,一语带过,“我原就是要来同阿奶请安的,阿奶寻我做甚?”
“昨日北城去寻你,在你那闹一场忘了同你说——今日端阳,宫中在悬山寺给太后办祈福会,有头有脸的女眷都去,你随我去。
丁灵递一支钗子给她,“太后病着,祈福会谁在操办?”
“还有太妃们。”丁老夫人道,“而且中宫虽空悬,圣人宫里有妃位——圣人听说要办祈福会很是欣慰。特意说了今日也要去。”
给太后祈福,皇帝亲临——不能不去。丁灵感觉今日提退婚的事似乎不大合宜。正纠结,丁老夫人道,“我知道你今日为了什么来。”
丁灵豁出面皮,“阿奶救我。”
“我的儿——你糊涂呀。”
第87章 赐婚
丁灵破罐子破摔道, “孙儿只想要个心里喜欢的,怎么就糊涂了?如今我同宋渠已经撕破脸,阿奶务必给孙儿退了这一门婚——不然等当真入了宋家门,不知死在哪一日。阿奶疼我。”
丁老夫人道, “我听北城说了, 你二人现这样,做了婚也是怨偶。宋春山如今得不到, 说什么都好听, 日后腻味了,我孙儿不知如何被他磋磨。”便道,“你阿爷糊涂, 我自同你阿爷说。”
丁灵喜出望外,“还是阿奶疼我。”
“可你也是糊涂。”丁老夫人骂道,“太监是伺候人的东西, 顶天做个玩物,悄悄的,家里怎么都容得, 你非要大张旗鼓的, 竟还叫宋春山知道——叫我怎么说你?”
“孙儿不知他如何就知道。”
丁老夫人想半日, “这事棘手。回来再商议, 去换衣裳陪阿奶上山。”
“是。”丁灵有了靠山,高高兴兴换了大衣裳,同丁老夫人登车上山。齐欢打发的小太监寸步不离跟着, 丁老夫人近段很见不得太监这种生物,但瞧着对方面貌寻常毫不起眼, 理论上不能入孙女的眼,又忌惮人家是南安王府的伴当, 强自忍了。
车队浩浩荡荡到悬山寺,刚过山门便不许侍人入内,丁灵只能命跟随在外等候,自己扶着丁老夫人拾级而上。大雄宝殿丹墀上聚集了诸王诸相府许多女眷,一个个呆若木鸡,鸦雀无声。丁老夫人虽然有诰命,扔在这些人中完全不起眼,按品级寻到地方,垂手侍立。
丁灵立在丁老夫人身后。
丹墀上虽然许多人,却连一声咳嗽不闻,静得山野坟场一样,间或一两声佛音从殿中送出。直立到近午,阶下一名红衣内监走上来,立在阶上叫,“陛下驾到——跪——”
便闻衣袂响动,一群人如风吹麦浪齐齐伏倒。又过了一盏茶工夫,终于有脚步声起,慢慢逼近。丁灵跪在人群中,听声音应不止一人,若是皇帝携后宫侍奉太妃祈福,应有十三四人之众。
悬山寺是皇家寺庙,大雄宝殿前丹墀极其巨大。为表祈福心诚皇帝步行上山,即便皇帝正值年少,从阶下入殿也走了足足一盏茶工夫。
就在丁灵跪得双膝发木时候,殿中佛鼓声起,便听众僧唱经之声源源送出,丹墀众人头埋得更低一些。
好容易捱完冗长的唱经,红衣内监从殿中出来,立在门前叫,“诸君——起——”
丁灵随众起身。
惊天彻地又一声佛鼓。内监叫,“跪——”
丁灵又随众跪下去。
“拜——”
如此九起九跪九拜往复,折腾了一柱香工夫总算礼毕。丹墀下众人顶着老大的太阳垂手侍立,一众诰命小姐晒得面如土色。那红衣内监终于发话,“圣人言,诸位夫人今日辛苦,早些回去歇息。”
所以这一整日过去皇帝的脸都没见着,光守在这磕头起立就闹了一个白天。丁灵暗暗摇头,但无论如何结束了,扶着丁老夫人要走时,大殿内一人走出来,停在丹墀上叫,“丁老夫人请留步。”
众位诰命小姐都还没走,仍然保持了祈福站队造型,听见这一句不约而同停下,便看着身穿朱红飞鱼曳撒的李庆莲拾级而下,穿过人流往丁府两个人走去。到二人身前立定,深深一揖到地。
丁定远虽然曾任太傅,但如今只是个退休返聘的中京城防府尹,李庆莲可是皇帝跟前红人,肉眼可见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就是他——就算丁定远如今还是太傅,他本人都当不起李庆莲如此大礼。
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夫人?
丹墀上众人一片哗然,聚在丁老夫人身上的目光如果能有实体,大约能把她点了烧作灰。
丁老夫人唬得脸发白,忙忙回礼,“内相何需如此多礼?”
“夫人小姐在前。”李庆莲说着抬头,轻声道,“奴才原是应该的。”他说话时候目光在丁灵面上停一下,又隐秘地移开,低下头道,“圣人留夫人小姐说话——请二位随奴才入内觐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