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若只是我一面之辞,你自可说我胡说,可此事是东宫亲查的结果。”谢连玉面无表情道出楼绾所不知的背后真相,“是程迹用进入道箓司替赵颐做事为交换,替你掩盖了这件事。”
谢连玉的声音冰冷彻骨:“程迹的前半辈子被你父亲毁了,后半辈子因你而受赵颐掣肘,做尽了他不愿做的污糟事。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他欠你们吗?”
窗外夜风穿过空旷的山林,发出呜咽的低鸣,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压抑着哭泣。
楼绾离开仁寿寺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山中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谢连玉的那些话像生了根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十几年的恨意被连根拔起,只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她的仇是假的,她自以为的正义是假的,支撑她忍辱负重活下去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这辈子就是一个笑话。
她走到山下的河边,盯着清澈的河水发了一会儿愣,看着水中倒影的自己,她忽然想起前一次和程迹在山中走,还是她骗他。
她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很快将鞋脱了,赤脚踩进水里,想着,等水漫过头顶,是不是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清晨的水冷得刺骨,冻得她浑身一哆嗦。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往河水更深处走。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只两声就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抬眼,正看见一辆马车被两个黑衣人截在路边,车夫歪倒在车辕上。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掀开车帘,从车厢里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直缀,衣服的款式同他的人毫不相衬。他手上沾着血,随意地往车帘上擦了两下。当他转过身时,楼绾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见过这张脸!
前些日子,赵阔在偏厅和人谈话,她要进去时被管事拦了下来。后来,她躲在廊柱后远远看见赵阔送那人出门时。那人告别时,她听见他说:“侯爷放心,颜某必助侯爷杀了那两人。”
那个和赵阔交谈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楼绾蹲在水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看见那个姓颜的男人和另两个黑衣人说了些什么,那两人便翻身跳上车,从车厢内拖出了一具尸体。那是位老者,只穿着中衣,血已经浸透了大半衣襟。
楼绾突然反应过来,男人身上那件青灰色直缀,就是这老者的外袍。
两个黑衣人把老者和车夫的尸首拖进了不远处的草丛。
那男人站在马车旁,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盒,以指尖挑了些膏体,熟练地往脸上抹开。膏体过处,肤色随之而变,眉弓、颧骨、鼻翼、下颌,每一处骨骼都被他反复按揉,渐渐抹平了原本的面目。
接着他从怀里取出一片人皮面具,覆在脸上再抬起头时,那张脸已全然变成了方才那位老者的脸。
楼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又看见男人探身从马车里拿出一篮黄纸和香烛,忽然意识到,被灭口的那个老者原是个香客。
而沿着这条路上山,只有一座寺庙,仁寿寺。
程迹还在那里。
楼绾在冷水里止不住地发抖。她的大脑飞速地旋转,分析着她所知的所有信息,这个男人是赵阔的人,他假扮香客往仁寿寺去,定是去杀扶盈和谢连玉的。
不行,程迹一定也会受到牵连。
楼绾立刻转身往岸边走,快上岸的时候,脚下踩的石头一滑,半个人栽进了河里,“哗啦”一声,掀起大片水花。
对岸,颜晦生压在颧骨处的手顿时停住了,他转头望过去,正看见楼绾浑身湿透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山上疯跑。
一路上的碎石将楼绾的脚底硌得生疼,但她一刻也不敢耽搁,拼尽全力往前跑。
眼看仁寿寺的山门越来越近,忽然一阵疾风掠过,那个男人顶着那张老者的脸,挡在她面前,满面微笑。
楼绾猛地收住脚步,想转身往回跑,已经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看见一柄短刀没入自己的腹部,剧痛瞬间席卷了五脏六腑,她痛得浑身痉挛,一点点跪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将短刀拔了出去,正要捅第二刀,路那头传来隐约的人声。
那男人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楼绾死死捂着腹部,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山门方向爬。每挪动一下,腹部的血就从指缝间往外冒,她痛得眼前发黑,但一想到程迹,又咬牙忍着。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石子磨破了手掌和膝盖,但她已经痛得完全感觉不到了。
几个小贩挑着担子转过弯来,正说着闲话往山上走。前头的那个小贩忽然看见地上拖着长长一道殷红的印子,从山门那头一路延伸过来。顺着那血印子往前看,山门底下躺着个人,倒在血泊里。
他的担子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死……死人了!”
另几个人忙冲庙里喊:“快来人啊——”
扶盈正端着一碗药往禅房去。听见喊声,她将药碗搁下,就往山门方向去。
走到石阶上时,她看到一个女人倒在山门底下的石板路上,浑身是血,身上裹着的是她的那条披风。
“楼绾!”
扶盈疾步冲下石阶,俯身将楼绾从血泊里捞起来。
楼绾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恍惚看见扶盈的脸,她用尽力气道:“仁寿寺……有杀手……杀了人……扮成香客……是个老人家……青灰色……衣服……”
“你先别说话,我去给你拿药。”扶盈焦灼地捂住她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不断地涌出来。
“那人姓颜……我在侯府见过他……”楼绾染血的手掌死死攥住扶盈的袖子,“他要杀你们……保、保护好……程迹……”
在听到那人姓颜时,扶盈的目光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试图抱着楼绾起身:“我们会保护好程迹,我现在就带你去包扎,楼绾,你坚持住。”
“不、不了,太痛了……”楼绾靠在扶盈身上,连喘息都觉得费力,“我太累了……”
扶盈低下头,看到她身下漫开的那滩深红的血和山路上那一条爬行后留下的逶迤血迹,眼底一阵发酸,她别过头,深呼吸了一口,竭力压住声音里的微颤:“楼绾,程迹还没醒,你等等他好不好……”
楼绾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可不可以……不要告……告诉……程迹……”
扶盈红了眼眶,连连摇头:“不行,楼绾,你得等他,不然他会疯的……”
楼绾定定望着扶盈,模糊泪眼中盛满了恳求:“我困了他大半辈子,不想……再困着他了……”
她攥住扶盈的手,重重地喘息:“阿扶,求……求你……”
扶盈无法承受她哀求的目光,终究点了头:“我答应你。”
楼绾微微扯了嘴角:“你以后……可不可以……对他……好一点……”
扶盈遏制着泪眼,不住点头。
“谢谢你……”
楼绾眼中的光渐渐散开,像在攒最后一点力气,最后,她嘴微微张了一下,声音比风还轻。
“还有,对不起……”
攥着扶盈的手无力地垂下,晨风从山门前的广玉兰树上吹落了一朵玉兰花,结白无暇的花瓣落在血泊里,被染成了殷红。
扶盈的泪再没忍住,从眼角滚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这日是初一, 进山的香客比平日更多,山道上都是人。
魏雍抱着刀,守在程迹的禅房外。程迹的状况比前一日稳定了很多, 只是一直不醒,昏沉沉地睡着。
扶盈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袖口处的血迹发怔。
她虽然不喜楼绾, 却还是无法不为她的殒命而难过。她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是因为担心程迹的安危, 才会冒险跑来通风报信。
她虽然做了很多错事, 但对程迹,却是真心的。
魏雍紧盯庙里来来往往的香客, 目光从一个个善男信女脸上掠过,眉头越皱越紧:“那颜晦生这次只怕不是一个人来的,上次杀你不成,现在你又重伤,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今日上香的人多, 穿青灰色的亦不在少数, 想要从一众香客当中找出他并不容易, 你可有什么计划?”
扶盈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抬头看向魏雍:“魏爷,我想过了, 既然他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不在这儿, 他便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
说着话,她起了身:“颜晦生此人行事及其残忍,仁寿寺的师傅们对我有恩, 我不能拖累他们。魏爷,程迹这几日就劳烦您看护,我得下山去。”
魏雍猛地转过头:“不行,谢连玉临走前特意交代了,绝不能让你落单。他已想到了解决办法,前往莲川府搬救兵了。”
话音未落,魏雍的目光忽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