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绾见谈不妥,便不再废话,暗自将浑身的劲儿攒在一处,瞅准男子仰头的一瞬间,猛地用后背将他往墙上一撞,男子吃痛地松了手。
楼绾拼死挣脱,向门口冲去,刚跑出几步,便被男子揪住头发,一巴掌扇倒在地。
楼绾被扇得眼前一黑,男子居高临下地压下来。
“侯夫人还真是不听话。”男子用膝盖死死抵住她的双腿,只手将她的双手摁住,火急火燎地去撕她的外衫,“雇主早交待了,侯夫人性子烈,让小的好好‘疼一疼’夫人。”
楼绾被压得动弹不得,那人喷在她脸上的气息令她恶心作呕,不由拼命挣扎,却只换来更用力的禁锢。
男人的手探进了衣领,楼绾浑身汗毛倒竖,心底升起无边的绝望。
就在这时,压在身上的人突然不动了。
他的眼眶骤然撑大,一小截刀尖从他胸口正中央透出。温热的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滴在楼绾的身上。
楼绾尖叫了一声,用力一推,男子的身体轰然倒向一边。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金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仿佛索命的修罗。
楼绾如临深渊,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颤着声音喊出那人的名字。
“扶盈。”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下意识拢了拢自己被扯的凌乱的衣领,止不住地发抖。
扶盈冷眼看着她:“很意外我还活着,是吗?”
她将金刀对着楼绾,一步步逼近:“托你的福,上一次,确实差点要了我的命。”
楼绾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背抵上了墙,被扯破的衣衫拢不住肩头,皮肤裸露在外,她莫名感到一阵羞耻,忽然挺直了脊背,目光不偏不倚地迎向扶盈:“是我做的。我在你伤药里加了绵骨散,只不过,我没想到,那么多杀手都杀不死你。”
语气平静的近乎挑衅。
扶盈看着她这般不屈服的倔强眼神,唇角微扯,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这才是真正的楼绾。
一想到自己此前竟将她当作为了容貌寻死觅活的娇弱姑娘,扶盈就觉得自己当真是瞎了眼。
她将刀尖抵在楼绾的脸颊旁,作势要划下去:“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你不惜自毁容貌,想必,真的被毁容,你也不会介意吧。”
楼绾的目光闪烁,喉咙无声吞咽,竭力不让自己的紧张表现出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扶盈瞥了眼她这一身狼狈,收刀入鞘,解下自己的披风随手一扬,正盖住楼绾被撕坏的外衫。
“你害了程迹,还差点毁了谢连玉的眼睛,我的确恨不得杀了你。”扶盈起身回头望向楼绾,“但在那之前,我有另一件事要做。跟我走。”
楼绾攥紧了手里的披风,硬着头皮跟着扶盈上了马车。
马车在城外的仁寿寺缓缓停下。
楼绾跟在扶盈身后,走进寺庙最深处的一间禅房。甫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榻上躺着一个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是程迹。
楼绾的脚步骤然顿住,眼眶一瞬间便红了,滚烫的泪意涌上来,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知道赵阔在折磨程迹,但她当时还在生他的气,刻意不去过问,侯府的人也下意识瞒着她。她没想过,他竟会伤成这样。
楼绾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故作漫不经心问扶盈:“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未落,谢连玉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余光瞥见扶盈的披风在楼绾身上裹着,立马重新拿来一件披风,罩在扶盈身上。
而后,他转向楼绾:“对于程迹,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楼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要我说什么?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今日这个结果,是他自己拼死求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影,眼底满是怨毒:“我和他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为了保他性命,我费尽心机和赵阔周旋。他却为了你们欺骗于我!为了让你们能安全离开,他宁可自投罗网,也要拖住我,难道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吗?!”
“你错了。”明灭的光影将谢连玉的脸照映出一丝冷漠,“他想保护的人并不是我们,而是你。”
楼绾猝不及防怔住。
谢连玉直视她的眼睛:“程迹很清楚,如果当日我发现对阿扶下手的人是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楼绾手掌微微攥紧,旋即发出一声笑,眉眼间满是讥诮:“你们连自保尚且做不到,谈何杀我?”
“你以为,赵阔是怎么出的事?”
禅房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是你们伤的赵阔?!”
楼绾心中巨震。但最让她震惊的不是谢连玉伤了赵阔,而是,他们伤了赵阔,府衙却对此秘而不宣,反而替他们瞒着。
“你们做了什么?”楼绾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做了什么你不需要知道。”谢连玉冷漠地看向她,“你只需知道,程迹提前将你支开,送我和阿扶离开,是用他自己的性命保下了你的命。我们今日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他不想你死。”
楼绾指着昏迷的程迹,冷笑出声:“怎么?你们今天把我抓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对他感激涕零,磕头赔罪?”
她笑得愈发大声,眼底涌着经年不化的恨意与委屈:“我告诉你们,这是他欠我的!欠我们楼家的!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还清!”
谢连玉侧首望了昏迷的程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而后看向楼绾:“程迹与你楼家的恩怨,我并不清楚,无从评价。但楼家药堂出事时,我亦在祈都,恰巧了解一些内幕,不知道,你敢不敢听?”
楼绾的目光骤然变冷,直直盯着谢连玉,等待他后面的话。
“当年,人人都知楼家有一味秘药,能驻颜还春、逆转年华。后宫的贵人们亦纷纷心动,特意差内侍前往楼家药堂问询。你父亲楼松年当场应承,决意亲自向宫中贵人们献药。”
“后来,一位妃嫔服用了楼家进献的药之后,腹痛不止,不治身亡。你父亲楼松年因此下狱,楼家一夜之间败落。”
“再后来,有风声传出,说楼松年拿到的根本不是完整的药方,真正的秘药在他的徒弟手里。他因为抢了徒弟的功劳,被徒弟怀恨在心,掉包了真正的药方。”
楼绾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是她最不愿触碰的记忆,也是她所有恨意的起点。
谢连玉看向楼绾,目光里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悲悯。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秘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谢连玉道:“程迹研制的药方确实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令人腐肉生肌, 容颜还春,但服药之人五脏六腑会渐渐衰竭,所谓年华逆转, 不过是将余生的寿数提前折尽罢了。而这件事,你父亲楼松年从一开始就知情。”
楼绾眼眶泛红,不住地摇头:“不可能!”
谢连玉看着她, 轻轻叹息了一声:“以你的心思, 但凡肯往里多想一层, 便能明白其中关窍。若真如坊间所传, 程迹记恨你父亲,带走了真药方, 那为何他离开楼家之后,没有将这药方另卖他人?若这药方的功效真如传闻所言,能无病无痛让人驻颜还春,程迹早该名满祈都才是,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楼绾的指节攥得发白, 硬着声音道:“你怎知不是他心虚?”
“心虚?”谢连玉气极反笑, “程迹之所以不愿将药方拿出来, 是因为他试验的那女子当时身体己然出现了征兆,他很清楚这药的后患无穷, 所以中断了药物研制。是你父亲一意孤行,不愿错失向宫中献药的机会, 找到那女子继续试验。那女子最后因视力退化,掉下山崖摔死了。你父亲却没有因此罢手。”
楼绾浑身一震。
“因程迹坚决不同意将此药方外传, 你父亲生怕他碍事,买通了小乞丐作伪证,诬陷他使用禁药。程迹行医之路因此被断送。而你父亲献药出事后, 为了脱罪,竟将所有责任推到程迹头上,临死还要拖他下水。”
谢连玉平素冷静,此刻却也无法抑制心中愤慨:“楼绾,你口口声声说程迹欠你们楼家,可你有没有想过,程迹的人生又有谁能给他公道?”
楼绾眼中冻结着寒霜,咬牙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好,那就说些你知道的。”
谢连玉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定定地望向她:“楼绾,你当真以为,你毒杀韩牧之事做的滴水不漏吗?”
“你……你胡说什么……”楼绾踉跄了两步,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当年,莲川前知府韩牧为了得到楼家秘药的药方,蓄意接近她,骗她成亲。但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药方后,就对她弃若敝履。她不堪折辱,便暗暗在他餐食内下毒。她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却在此时被谢连玉提起,不由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