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断发缓缓飘落,程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呆立原地,耳廓上渐渐渗出一道血痕。
片刻的死寂后,程迹突然捂住耳朵跳脚:“疼疼疼疼——”
扶盈用力揪住他的耳朵:“接着跑啊?不是很能跑吗?”
“我错了我错了!”程迹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姑奶奶轻点!耳、耳朵要掉了!”
“那就拧下来。”扶盈冷哼道。
谢连玉听着这番动静,有些无奈:“阿扶,放开他吧。”
正僵持着,外间突然传来喧嚷之声。
扶盈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徐枢带着一位太医打扮的人正与侍卫周旋。
“是徐枢,他又来了。”她回眸望向榻上此刻还未醒转的赵颐,问谢连玉,“赵颐还没醒,怎么办?”
谢连玉凝神思考了一会儿:“魏爷和程迹先藏起来,阿扶你留下。”
程迹刚想抗议,已被魏雍捂住嘴一把拖到了屏风后。
这时,门外传来徐枢刻意拔高的嗓音:“太子殿下,老臣徐枢特带李太医前来为谢公子诊治!谢公子的病症诡谲,恐需多看几个大夫!”
“太子殿下……”
“徐大人。”谢连玉沉静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打断了徐枢的陈述,“太子殿下想请您单独叙话。”
徐枢一听是谢连玉的声音,心想定是他的毒症缓解了,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了几分。
侍卫让开一条道,徐枢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一柄冰冷的短刀瞬间抵上他的咽喉。
徐枢瞳孔骤缩,顺着寒光看去,只见扶盈手持利刃,笑着冲他挑了挑眉。
“扶……”徐枢险些喊出她的名字来,余光突然觑见谢连玉端坐在另一侧,险险止住话头,微带些怒意道,“谢公子,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他忽觉不对,厉声道:“太子殿下呢?”
谢连玉缓缓起身,示意扶盈将刀放下。
徐枢紧随其后,乍见到榻上昏迷不醒的赵颐,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殿下他……”
“有人在厢房的熏香里下了毒。”谢连玉语气平静,“太子他误中了毒。”
“是什么人干的?!”徐枢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谢连玉摇了摇头:“具体的,谢某也不知。不过,方才太子已服下解药,三日之内,定会醒来。”
徐枢猛地揪住谢连玉的衣襟:“我凭什么信你?”
“诶,怎么还欺负人啊你——”扶盈一看谢连玉的前襟都被扯得变了形,立即上前扣住徐枢的手腕,力道之大迫得他吃痛地松开手。
谢连玉抬手轻轻按住扶盈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对徐枢道:“我记得徐大人带了太医来?只要让太医给太子诊脉便知我所说是真是假。不过……”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太子中毒之事若传出去,只怕有人会借机生事……”
话音未落,窗外恰巧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徐枢下意识看向门窗,警惕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此次下毒是冲着谢某来的,自谢某回梁的消息放出后,刺杀就没有断过。现在,满城皆知我因中毒在太子府医治……”谢连玉没有焦距的眼神突然精准地“望”向徐枢,“我需要徐大人帮我拖三天时间,三日后,再让人扮作我的模样重设送行仪典,如常出发即可。”
“荒唐!”徐枢道,“送行宴关乎国体,乃两国邦交之重典,岂容你这般儿戏!若老夫纵你先行离去,如何向太子殿下交待!”
扶盈手中短刀出鞘,眼中杀意凛然:“徐大人,你说,是送行宴的面子重要,还是你家太子殿下的性命重要?”
徐枢一个激灵立马挡到了赵颐的榻前。
扶盈摇着头冷笑了一下,突然收刀入鞘,转身作势欲走:“既然徐大人如此看重国体,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外面那些侍卫,太子如今中毒昏迷不醒,正是杀人越祸的好时机。”说着,故意向窗外提高声调,“太子殿……”
“且慢!”徐枢脸色骤变,急忙伸手阻拦。他死死盯着床榻上仍昏迷不醒的赵颐,又瞥了眼始终神色淡然的谢连玉,终究下了决心,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们,三日,那便三日!”
谢连玉朝徐枢方向微微欠身:“三日后,徐大人只需对外宣称谢某病体未愈,在府中简单设宴即可。百姓不会知道当中真假,送行宴的颜面亦能顾全。待我安全抵达梁国,定在边境重设仪式,昭告天下祈国大恩。”
扶盈抱臂靠在窗边,见谢连玉郑重地向徐枢见礼,说着什么“大恩”,再看徐枢那幅道貌岸然的模样,胸口顿时堵得慌。
但一想到自己亦是他的帮凶,更是有气没处发,走到墙角狠狠一下踢在青砖上。
两人闻声转头,却见她已经背过身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枢召来太医为赵颐诊脉,确认无碍后,向谢连玉拱手一礼:“此次太子遇险,多亏谢公子出手相助。今夜三更,我会安排公子离开祁都。还望公子……”他话音微顿,余光扫过扶盈,语带深意,“与这位姑娘,莫忘了与老夫的约定。”
扶盈冷冷地望向他:“徐大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们自然不会食言。”
徐枢转身离去,扶盈在窗口看着他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说不清哪个更黑一些。
“阿扶?”谢连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盈蓦然回首,谢连玉一袭素衣立在光源之中,无神的眼底映着明亮的烛火。那一瞬,她恍惚看见六年前那个执伞而来的少年。
袖中湖蓝色锦缎被攥出褶皱,满室烛火忽然刺痛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夜色如墨,三更梆子方歇。太子府侧门的灯笼在风中明灭不定。
徐枢如约调离了厢房外的守卫,扶盈一行趁着守备松散之时离开了太子府。
祈都城外十里亭,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在静静候着,那是徐枢事先备好的。
扶盈伸手掀开车帘,成堆的珍宝令人目不暇接。南海珊瑚、象牙雕件、琉璃茶盏……最顶上的匣子里是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程迹瞠目结舌道:“好家伙,徐枢这是把太子私库搬过来了?姓谢的还没回去呢,这就巴结上了?”
扶盈却清楚的很,这并不是笼络谢连玉的厚礼,而是徐枢给她的酬金。徐枢是想提醒她,谢连玉死后,这些东西都是她的。
“怎么了?”身后传来谢连玉的声音。
扶盈从成堆的金锭上方取过盟书和路引递给谢连玉:“我们在说,徐枢那老东西给你准备了一车财宝,想笼络梁国的未来国君呢。”
谢连玉似乎对珠宝并不在意,径直问道:“当中可有上乘的兵器?”
扶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节白皙修长,却连个握剑的茧子都没有,这是心血来潮想学功夫了?心中诸多不解,但她还是转身在马车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扶盈挑中一柄长剑,剑身镂刻飞龙七星图案,剑锋出鞘之声仿若龙吟。
她将剑递给谢连玉:“这剑名为七星龙泉,乃龙渊剑池名匠所铸,用料上乘,削铁如泥,要不你试试?”
谢连玉并未接过,反而认真问道:“比你之前所用的那把软剑如何?”
这是认真挑上了?
扶盈思考了一下:“这剑不如软剑便携,但锋利坚韧却更胜一筹。”
“那若是将此剑送你作为兵器,可还堪用?”
扶盈一怔,想起那日他曾说要赔自己兵器,没想到这会儿还记着呢。
她不由笑出了声,眨了眨眼:“其实,我有一把很厉害的兵器,只是太贵重了,所以平时不常用。”
谢连玉听出扶盈的婉拒之意,便不再继续说话了。
扶盈转身将长剑放回马车,又重新挑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放到谢连玉的掌心。那匕首通体乌黑,布满螭龙浮雕,刀柄处镶嵌着一颗红色玛瑙。
谢连玉摸到手中匕首,怔忪了一下。
扶盈解释:“我不缺兵器,但你很需要。这可是南疆的宝贝,虽比不上七星龙泉剑的名声,但胜在轻便锋利,见血封喉,给你防身最是实用。”
谢连玉指腹轻轻擦过刀身上的螭龙纹案,扶盈想起什么,突然按住他的手:“等会儿,先别动!”
她牵引谢连玉的手指慢慢覆上柄首处镶嵌的红色玛瑙:“你记好了,这个位置是机关,柄首里藏了三枚毒针,用力按下去就能发射,不过千万当心,别误伤了自己。”
谢连玉将匕首收下,轻声道:“那我们启程吧。”
扶盈见他竟径自往官道走去,急忙追上前拦下他:“这马车你不要了?一车财宝都不要了?”
谢连玉停下脚步:“这马车和财物都太过惹眼,带着上路恐怕会增加不少麻烦。”
“那就把马车留下吧!”扶盈瞪圆了眼睛,“车上的东西,我们行囊里多塞一点,能带走不少呢!”